“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不同。”

    安陵侯靠在车厢内侧,身披狐裘,指尖掀开一角车帘,看着外面漫天风雪。

    天地一色。

    白得干净,也白得冷漠。

    官道在雪原中蜿蜒,像一条被冻僵的灰蛇,延伸向视线尽头。远山模糊,近林无声,连飞鸟都仿佛死绝了,只剩马蹄踏雪的闷响,一声一声,敲在空旷里。

    “世子说什么?”随车的中年内侍低声问。

    “我说,这外面的风雪,和都城也没有什么不同。”

    安陵侯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别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世子,当然哪里的风雪都是一样啊。”那内侍笑了笑,语气温和,“不过是冷些、湿些,换了片天地而已。”

    安陵侯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不一样。

    都城的雪,是落在屋檐、宫阙、灯火与人声之上的雪。即便冷,也有边界。即便白,也映着颜色。

    而这里的雪,是直接落在天地之间的。

    没有墙,没有门,没有礼法,没有宫规。

    只有风,和埋骨的地方。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车队后方传来。

    一名亲兵策马而至,在雪中勒缰,翻身下马,单膝跪在车外。

    “禀报世子殿下,前方三十里之外,发现一支百余人的送葬队伍。”

    车厢内,短暂地静了一瞬。

    “晦气。”安陵侯淡淡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不悦,更多是一种早有预料的平静。

    “换一条路走。”

    “遵命!”

    亲兵利落应下,翻身上马,飞骑而去,马蹄声很快被风雪吞没。

    车帘落下。

    风雪重新隔绝在外。

    “世子,难道那些人有问题?”内侍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

    安陵侯微微一笑。

    那笑意很浅,却极清醒。

    “我可是安陵侯啊。”

    他慢慢说道。

    “谁不想杀我?”

    内侍呼吸微微一滞。

    安陵侯继续道:“我这些亲兵,可是从大楚近卫里一层层筛出来的,军阵、搏杀、追踪、反伏击,样样精熟。”

    “更别提,我还专门雇佣了上千名高手,修士、武者、游侠、佣兵、术士,全都在暗中随行。”

    他轻轻敲了敲车壁。

    “刚刚飞鹰传书,已经告知前方发生了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偏偏冒出来一支送葬队伍。”

    他看向内侍,眼神温和,却像雪夜里的星,冷而亮。

    “你说,是巧,还是请?”

    内侍额角渗出一丝冷汗。

    “世子圣明。”

    安陵侯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车厢。

    车轮缓缓转动,改道而行。

    风雪变向,马车微微颠簸。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没有风雪。

    而是另一条路。

    同样的白,同样的冷。

    同样孤零零的一辆车,往前走。

    只不过那一次,他是被赶出去的。

    那一年,他还很小。

    小到连“就藩”这两个字真正意味着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明白。

    只记得宫门很高,雪很深。

    记得皇姐站在廊下,没有追出来,只是远远看着。

    记得父王坐在高位,像一尊蒙尘的神像。

    他那时便隐约明白,所谓离开,并不是去往远方。

    而是,被从“里面”,扔到“外面”。

    “世子。”内侍忽然轻声道。

    “嗯?”

    “若真有伏杀……我们是否要提前清剿?”

    安陵侯睁开眼,看着车顶。

    车顶很旧,是临时改装的行驾,没有楚王车舆的繁纹,没有宗室仪仗的辉煌,只是厚木、铁条、兽皮,实用而沉默。

    “清剿,是武将的做法。”

    他说。

    “我不是。”

    内侍微怔。

    “我若提前清剿,对方只会知道,我看见了他们。”安陵侯语气平静,“可我想知道的,是他们想让我看见什么,又想藏起什么。”

    “世子这是……以身为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