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上

    胡进的尸体被惨白的麻布严严实实地覆盖着。

    静静地横陈在偏厅那张散发着竹香的竹榻上。

    诡异的青紫色如同毒蛇般在他的皮肤上肆意蔓延,胸口那触目惊心的大洞仿佛深渊。

    曾经盘踞其中的血红蛊虫早已没了生气,僵硬的躯体昭示着这场争斗的惨烈。

    苏婉的嬷嬷第一次遇到这样死状的人,她也拿不准如何办,直接来寻许怀夕找办法。

    “直接烧了吧,若是麻烦按照普通的葬礼埋了也行。”

    要真烧,那苏婉一行人都是夫人和丫鬟倒是不方便。

    许怀夕又让韩启派人去帮他们处理。

    许怀夕垂眸凝视着手中温润的玉棋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精致的纹路,思绪却早已飘远。

    她抬眼望向窗外,只见太子朱珩正与沈云岫低声交谈。

    两人姿态有些闲适。

    周围玄甲军如铜墙铁壁般将庄子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姑娘。”韩启悄无声息地靠近,压低声音说道,“柳如静被带走了,箭矢上淬了剧毒,撑不过三日。”

    许怀夕轻轻点头,心中却并未涌起多少快意。

    柳如静虽手段狠辣,犯下诸多恶行,但在她看来,不过是个被仇恨蒙蔽双眼、迷失自我的可怜之人,一生都在痛苦中挣扎。

    “那孩子呢?”她轻声问道。

    “关在厢房,始终一言不发。”韩启皱起眉头,欲言又止,“倒是太子有意要那批粮食……”

    他的话音未落,院中突然传来太子爽朗的笑声:“齐老先生,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厅内,袅袅茶香萦绕。

    太子朱珩身着一袭靛蓝常服,腰间仅悬着一枚雕刻精美的龙纹玉佩。

    虽已三十七岁,面容上爬满了岁月的风霜,但那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如鹰,仿佛能洞察一切。

    “先生当真不肯出山相助?”

    太子亲手为齐老斟上一杯热茶,语气温和中带着恳切。

    “如今江南大旱,西北饥荒也即将来临,黎民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急需先生这样的贤才施以援手。”

    齐老一头银发如霜,枯瘦的手指缓缓摩挲着茶盏边缘,眼神中满是疲惫与无奈。

    “殿下太过抬爱了。老朽已是八十二岁高龄,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哪还有精力去掺和这些朝堂之事?”

    太子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沈云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云岫年轻有为,若是能得到先生的指点,必定能如虎添翼,事半功倍。”

    沈云岫闻声,默默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抚过袖口。

    这一细微的动作,被许怀夕尽收眼底,她心中不禁泛起阵阵疑惑。

    齐老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许怀夕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轻柔地为他拍背。

    老人摆了摆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之色。

    “殿下,老臣离京那日便已发过誓……此生绝不再涉足朝堂。”

    夜晚,风敲打着窗户,书房内,只剩下太子与齐老二人相对而坐。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先生还在怨恨我吗?”太子突然打破沉默,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当年大哥的事……”

    “啪!”一声脆响,齐老手中的茶盏重重地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这位平日里从容淡定的老人,此刻双手剧烈地颤抖着,仿佛秋风中的枯叶:“二十一年了……殿下今日前来,就是为了揭开老臣这道早已结痂的伤疤吗?”

    太子沉默良久,从怀中掏出一封泛黄的信笺,缓缓说道:“上月修缮东宫藏书阁时,在夹墙中意外发现了此物。”

    信纸缓缓展开,虽然墨迹已经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

    “江南漕运旧案,关键在……”

    后半截信纸被暗红的血迹浸透,并不知道后面究竟写了什么。

    齐老望着那熟悉的字迹,老泪纵横。

    这是前太子的笔迹,是他二十一年间无数个夜晚魂牵梦绕的回忆毕竟前太子朱煊是他唯一一个亲传弟子,培养了十八年。

    齐老把朱煊当做亲生儿子对待只是没想到他竟然……

    白发人送黑发人。

    “大哥临终前,曾反复提及江南漕运之事。”

    太子声音低沉,满是遗憾,“可惜当时朝局动荡不安,我未能深入调查。”

    他指着信纸上的血渍,眼神中透露出坚定。

    “但如今看来,大哥的死,或许与永明十九年那批神秘消失的漕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许怀夕站在门外,恰好将这番对话听得真切。

    她不禁想起账簿残页上那行醒目的“二十八万石”,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

    齐老擦去脸上的泪水,突然冷笑一声:“殿下如今追查这些,究竟是想为兄长报仇雪恨,还是另有目的……”

    “为了活着的人。”

    太子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坚定而沉重,“今年冬天若再闹饥荒,饿死的百姓恐怕不会比永明十九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