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彻抱着杳铃穿过走廊。
有仆役路过，看见他们，目露惊讶，然后迅速垂头退到墙边，不敢再抬眼。但还是有几道余光从眼睫底下漏出来，落在杳铃酣睡的脸上，落在顾彻环抱她的手臂上。等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才开始窃窃私语。
顾彻看见了她颈侧的红痕。
不深，却足够清晰。边缘微微泛着青紫色，是她细弱的毛细血管被吮破后的痕迹。
粗鲁、没开化的魔物。
顾彻哼了一声，心底燃起一股灼热的烦躁。
他的脚步声被地毯吞掉，她的长发随着他的步伐晃动，发尾扫过他的手背，一下，一下，像羽毛，像火苗。
杳铃睡得很沉，直到顾彻把她放在床上，她都没醒。
顾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颈侧那块痕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愤怒，是某种更粘稠、更黑暗的东西。像一条被囚禁了很久的蛇，在黑暗中缓缓抬起头。
他知道那是什么。
Invidia——忌度。
卡安·瑟兰廷安排给他的标签，他在催化他胸腔里这团黑色、滚烫的东西膨胀到溢出，等它熟透，变成可以收割的果实。
顾彻的唇落到她颈侧的红痕。
胸腔里的灼热烧得他肋骨发疼，但他没有再压回去。
烧吧。
他和她都会变成卡安所希望的养料。
然后让卡安引火自焚。
笃笃。
门被敲响。
顾彻拉开门，是一个年轻男仆：“顾彻先生，大人让我来请夫人。”
“夫人身体不适，今晚不能过去。”
男仆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大人说...”
顾彻打断了他，“你去告诉侯爵，夫人下午陪罗文少爷下棋，受了凉，现在还在睡。今晚请侯爵让夫人好好休息，昨晚夫人并没有休息好。”
男仆看了他很久，然后垂下头，“是”。
卡安坐在书房，手指摩挲着水晶杯的杯沿。
一圈，一圈。
杯沿在他指腹下发出极细的嗡鸣。
“他说身体不适。”卡安重复了一遍，不是询问。
“是的，大人。”
卡安没有说话，看了杯子里晃动的酒液，看着那些涟漪从杯壁扩散到中心，摩挲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他应该满意的。
他本来应该满意的。
他终于催化了顾彻灵魂中的丑陋，让他向黑暗的深渊更近一步。
但他想起了胸口被杳铃的泪水打湿的那股热意。他自认为那只不过是一种属于饲养者的怜悯。
卡安的手指停住了。琥珀色的酒液平静下来，映出他自己血一般的双眸。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靠进椅背，闭上眼。
“那就让她休息。”
男仆应了一声，退出去，关上了门。
卡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从喉咙滑下去，烧出一条滚烫的线。
“Invidia。”他低声说。
他说的不是顾彻。
——
杳铃是被水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的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
她怎么回来的？
她撑起身体，睡眼惺忪地看向浴室的方向。
门关着。
里面传来水被搅动的声音。
“伊莎贝尔？”她唤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水声停了。
然后浴室的门打开，热气从门里涌出来，带着皂角的清香和热水蒸腾出的湿意。
顾彻只围着一条浴巾，白色的，系在腰间。
黑发被打湿，松散地垂在额前，遮住一半眉眼，人竟显得柔和了许多。水珠从他的发尾滴落，落在锁骨，又沿着胸肌的轮廓往下淌，滑过腹肌的沟壑、人鱼线，没入浴巾。那双冷灰色的眼眸从湿发后面望过来，被水汽蒸得雾气朦胧。
系统默默为杳铃开启私密，顺便把自己缩回去。
对面那位似乎已经做好了奉献自己的决心。
它不敢看了...
宿主，自求多福。
杳铃瞠目结舌，脑子一片空白。
哇。
粉，粉的。
顾彻走到床边。
她坐在床上，被子里，头发散着，仰头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像两颗圆圆的葡萄。粉嫩的嘴唇张着，顾彻能看到她的一点舌尖，红的，湿润的。
他喉结滚动，“你醒了”，声音低哑。
他的手伸向杳铃的脸。
这个动作他做过太多次了，杳铃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脸贴进了他的掌心。
顾彻低笑一声，“这么乖”。
最后一个字被吞没在两人唇间。
顾彻吻了上去，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温度和力度。
杳铃的后背抵上床垫，他把她按回去到床上。他的身体覆上来，湿润的水珠洇湿了她的衣裙。
他的手撑在她头侧，手指陷进她的发间，舌尖缠绕。
杳铃无力招架，在偶尔的空隙中溢出细小的呜咽，又被他吞进嘴里。
顾彻终于放过了她，扯出一点距离，拉出一道细细的透明丝线。
她的嘴唇红肿，眼角泛着水光，胸口起伏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点颤抖的尾音。
他又笑了。
真正的，嘴角翘起来，眼睛眯起来的的笑。
他的额头抵上她的额头，低唤：
“杳铃。”
他在她唇上落下轻吻。
“...让我爱你，”顾彻轻声说，带着不易察觉的渴求，“好吗？”
爱。
爱是这样的吗？
杳铃想。
滚烫的温度、炙热的眼神。
甚至让平日里冷淡惯了的顾彻无意识地向她恳求。
“顾彻，”杳铃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爱我？”
如果知道了顾彻为什么爱自己，她是不是也可以爱他？
杳铃觉得也许自己是想爱他的，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爱。
顾彻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杳铃愣住了。她以为他会说一些她在书里看到过的话。觉醒意识之后，杳铃试图在话本、故事、电视剧里找到自己的答案，比如因为你很美，你很善良...之类的，这样她就有了可以触摸到的目标。
但他说不知道。
“只是看到你的时候，”顾彻轻抚过她额前的发，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心就满了，就觉得活着真好...”
顾彻想说很多，但只要面对杳铃，他的脑子就只剩下一个她，只剩下他想在她身边。
杳铃眼眶发酸。
不是感动，而是因为感觉到委屈。
她没办法感受、没办法理解、没办法触摸到顾彻的感受。
如果她是人类，她是不是也可以像顾彻一样，即使不知道办法也拥有爱的能力。
她的声音变得细细的，闷闷的：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爱”
她越说越小声。
顾彻的手停在她脸颊，感觉到湿意在指腹下蔓延，温热，源源不断。
她小巧的鼻尖泛红，眼眶也绕上一圈红色，睫毛湿透了，可怜得很。
他的拇指落在她唇下，轻轻把她被咬住的下唇解救出来。
“...你不需要知道怎么爱我。”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眼角。咸涩的泪水带着她的温度从嘴唇渗进去，渗进他胸腔里一直在跳的、一直在叫她的名字的地方。
“让我来就好。”
他的心跳声很快。
杳铃听见了。
心底传来自己的声音——她想要他的爱。她不理解，但她要。
杳铃侧过脸，主动吻上顾彻的唇。
笨拙地，含了一下。
顾彻真实感受到什么叫心跳停了一拍，他的呼吸颤抖着，回应她。
两个人的不安在轻声的呼唤和唇舌的温度中慢慢泡软，泡散，化成蒸腾的迷雾飘浮。
杳铃觉得自己像是被潮水淹没了，每一次浪潮，她都喘不上气，说不出话，只剩下破碎的哭喊。
他的手从她身上滑下去，滑过她的手臂，握住她的手。
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他的手指在她指缝间收紧。他的脉搏跳出来，撞在她的脉搏上。两个节奏撞在一起，快的，乱的。他试着放慢呼吸，但每一次她掌心的收缩传过来，就会把他的节奏打散，散在血管里，随着血液流遍全身。
夜已深。
只有潮水还在涌，一波，又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