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秦兆丰的要求,在场众人都面面相觑。
包厢里静得只剩下炭盆里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过了好几息的工夫,孙掌柜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往前踉跄了半步。
他回过头瞪了推他的人一眼,又转回来,朝秦兆丰拱了拱手,脸上硬挤出一个笑来。
“秦大人,不是我等推脱,实在是军械那东西是朝廷管制的,私藏军械那可是杀头的大罪,我等平头百姓,做的是小本生意,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这要是传出去,我等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秦兆丰看着他,点了一下头,居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冬天河面上那层薄得透光的冰,看着没什么分量,踩上去才知道有多冷。
他把酒杯搁在桌上,往孙掌柜那边推了半寸,淡淡道:“也对,军械是官府的东西,你们平头百姓,不该有。”
孙掌柜刚要松一口气。
秦兆丰又开口了,“军械没有,银钱总有吧,有银钱就什么都有,诸位在县城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这点道理,比本官懂。”
他顿了顿,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让本官算算,军械、马匹、粮草,折成现银,少说也要三万两。”
孙掌柜的脸色刚缓过来半分,一听这个数目,顿时瞪大了眼睛。
秦兆丰忽然皱了一下眉头,摇了摇头,像是自己把自己否定了,“不对,本官算岔了,三万两不够,得至少五万两!”
他把这个数字吐出来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他抬起眼皮,看着孙掌柜,低声道,“孙掌柜,这五万两,你们几家摊一摊吧!”
五万两!
孙掌柜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不是慢慢变白,是刷一下,像被人在脸上泼了一盆石灰水。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那只胖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头张开,又攥成拳头,又张开,声音像被人掐着脖子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五……五万两?”
秦兆丰端起酒杯,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他,不急不慢地说道:“孙掌柜,这么点银子对你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吧?更何况还是你们几十家一起出,不困难吧?”
孙掌柜往后又缩了半步,后腰撞在椅背上。
椅子腿在青石板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范洪林突然站起来。
他朝秦兆丰抱了抱拳,态度不卑不亢,朗声道:“秦大人,范家没有军械,但银钱可以出一份,郡监大人剿匪是大事,范某虽是粗人,这点道理还是懂的,范家认一成,五千两。”
秦兆丰赶紧拱手回礼,脸上的狠劲瞬间换成了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大声道,“范镖头深明大义,本官替郡监大人多谢了。”
曲家老爷子见状,转过身来,看了曲盛一眼。
曲盛微微点头。
曲老爷子把拐杖往地上轻轻一顿,沉声道:“曲家也认一成,五千两,明日送到县衙。”
秦兆丰又赶紧朝曲老爷子拱手,腰弯得比刚才对范洪林时还低了半分,连声道,“多谢曲老爷子,多谢曲老爷子。”
王会看了一眼李世明。
李世明端着茶杯,杯底还剩小半盏凉透的茶。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茶杯搁在桌上。
杯底磕在桌面上的那一声极轻。
他也微微点了一下头。
王会便站起来,朝秦兆丰拱了拱手,“三郎村李家也认一成。”
秦兆丰对着三家挨个拱手道谢,态度比刚才对着顾霆钧时还恭敬几分。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剩下那几个没有靠山的大户。
孙掌柜还缩在人群边上。
另外几个开布庄的钱掌柜、开当铺的赵掌柜、还有两个叫不上名字的瘦高中年人,正互相拿胳膊肘捅来捅去,谁也不敢先开口。
秦兆丰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冷声道,“诸位,还剩三万五千两,你们商量商量吧?”
他端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重新斟满一杯,慢慢喝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如果有困难,郡监大人说了,若有缺少,军法从事。”
几个大户面面相觑。
钱掌柜低下头看自己的靴尖。
赵掌柜拿帕子擦脸上并不存在的汗。
那两个瘦高中年人凑在一起低声交头接耳了几句。
然后其中一个被推了出来。
他往前走了半步,脸上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颤声道,“秦大人,三万五千两,不是小数目,我等虽在县城有些薄产,但今年年景不好,实在是……”
秦兆丰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猛地拔高了声调,“年景不好,你们开布庄的、开当铺的、开粮铺的,哪个年景不好,流民越多你们生意越好,当东西的排到街那头去了,你们跟本官说年景不好?”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目光从几个大户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孙掌柜身上。
孙掌柜被他看得往后又缩了半步。
后腰撞在椅背上,椅子腿在青石板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秦兆丰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灯笼光里显得格外瘆人。
“各位可要好好掂量掂量!”
在场的几个大户又凑在一起商量了片刻。
声音压得极低,间或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但没有人敢再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钱掌柜拿帕子擦了好几回汗。
赵掌柜把手指头掰得咔咔响。
那两个瘦高中年人互相递了好几个眼色。
最后孙掌柜被众人推举出来当代表。
他那张胖脸上满是苦相,朝秦兆丰拱了拱手,“秦大人,我等明日一定把银子送到。”
秦兆丰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盛鸿睁开眼,撑着桌沿站起来,双手交叠在腹前,淡淡道:“本官乏了,先走一步,你们慢慢商量。”
说完也不等众人回话,迈着那副慢悠悠的步子朝门口走去。
袍袖在身后一飘一荡,转眼就消失在楼梯口。
几个大户见状,也纷纷拱手告辞。
这顿饭吃得窝囊,每人交了一百两的饭钱,还要另外被敲一笔。
再待下去,谁知道还会被敲出什么来。
但秦兆丰忽然一抬手,冷冷道:“等一下。”
几个大户同时僵在原地。
秦兆丰端着酒杯慢慢转着,脸上的笑意又浮上来了,比刚才温和了几分,但温和底下藏着一层更深的算计,轻声道,“还有个事,兵员一多,粮食就不够吃了,诸位都是富余之家,家里余粮想必不少,每家再送些粮食来吧。”
孙掌柜转过身来,脸上那个笑容已经快要挂不住了,“秦大人,您要多少粮食?”
秦兆丰伸出一根手指头,“也不多要,一家一万斤。”
包厢里一片死寂。
钱掌柜手里那块帕子掉在地上。
赵掌柜张着嘴忘了合上。
孙掌柜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
他看看左右,又看看秦兆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兆丰端着酒杯,从杯沿上方看着这几个人,不急不慢地开口,“怎么,都不愿意,那好吧,本官也不勉强你们,从明天开始,让兵员挨个去你们家吃饭,一家吃三天,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