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昊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把酒杯往前递了递。
“这是在下对顾大人由衷的佩服。”
“好!”
顾霆钧微微一笑,对杨昊举起了酒杯。
杨昊同样拿起酒杯,微微比顾霆钧低了三分,碰了一下,两人各自仰头喝干。
放下杯子之后,顾霆钧靠在椅背上,脸上那股拧了好一阵子的闷气终于散了几分。
“整兵还要一些时日,我在县城闲着也是闲着,你治下的二郎村在哪?”
“草头山下。”
顾霆钧想了一下,“知道,草头山上有狼,是吧?”
他顿了顿,扭头看了一眼顾清霜,又转过头来。
“反正整兵也用不着我亲自盯着,明日我带上人,去你那儿转转,进山打猎,怎么样?”
杨昊脸色微变,但目光却是凝了一下。
顾霆钧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提议明天去街上逛一圈,但这位郡监大人应该不是那种心血来潮就进山打猎的纨绔子弟,他是想借这个机会,看看他的底气。
靠近顾清霜的底气。
虽然他并没有这个心思。
不过村里也没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护村队本来就是团练,给他看看也无妨。
顾霆钧看他半天没说话,又问了一句。
“怎么,不方便?”
杨昊抬起头来。
“方便,明日一定恭候顾大人大驾。”
“好,那就说定了。”
顾霆钧笑了一声,又回头冲顾清霜补了一句。
“明天你也去。”
顾清霜翻了个白眼。
“还用你说。”
杨昊在旁边看着这兄妹俩拌嘴,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今晚这顿接风宴,前半场他被架到主桌上供人打量,后半场被顾霆钧敬酒,现在又约了明天进山打猎,他本来只想来县城送个山蘑,开个会就回村,现在倒好,明天郡监大人要亲自登门。
他心里想着这件事,面上倒是不动声色,继续小口抿着酒。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席上的菜已经换了两轮,酒壶也空了七八个。
丝竹声还在响,但舞姬们已经退到屏风后面去了,大概是跳累了,也可能是因为顾霆钧从头到尾一眼都没看她们,妈妈觉得跳了也是白跳,不如省些力气。
顾清霜靠在椅背上打了好几个哈欠,用筷子在桌布上画了好几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顾霆钧站起来。
他这一站,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盛鸿睁开眼,秦兆丰从椅面上弹起来,那几个大户忙不迭地放下筷子酒杯,椅子腿在青石板地上拖出一片乱糟糟的闷响。
他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秦兆丰身上。
“秦县尉,你刚才说的那些兵员,一千七百人,本官不要数字,要人,五天之内,全部给我拉到城外校场集合,除了衙役之外,其余人全部移交到本官亲卫队长手上,还有,本官还缺五十匹马,不能是驽马,要能上阵的,其余相应配套军械,刀、弓、箭、甲,一样不能少,同样是五天之内交齐,若有缺少,军法从事。”
简而言之。
就是兵员军械,我全都要!
秦兆丰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抖了好一阵子,一句话也说不出。
满桌的人都看着他,那些大户的目光里有同情,有庆幸,还有几个嘴角压都压不住,平日里被秦兆丰的衙役敲了不知道多少竹杠,今天可算看见他被人当面架在火上烤了。
顾霆钧皱起眉头,往前走了半步,明光铠虽然已经换成了锦袍,但那股子沙场上淬出来的气势还压在他身上,往前走半步,秦兆丰就往后退了半步。
“秦大人,这本就是你分内之事,丝毫没有越矩,如此交代你,你敢抗命?”
话音刚落,包厢门外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亲兵,个个腰刀出鞘半截,刀锋在灯笼光里闪着冷光,把秦兆丰围在了中间。
领头的是那个在城门口替顾霆钧牵马的亲兵队长,手按在刀柄上,目光盯着秦兆丰的脖子,像是在打量从哪个角度下刀比较顺手。
秦兆丰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白,是刷一下像被抽干了血。
他看看顾霆钧,又看看那几个持刀围上来的亲兵,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不敢,不敢!刚才下官只是愣了一下神,并未有一丝抗命的打算,还望大人见谅!”
“哼!”
顾霆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但跪在地上的秦兆丰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他没有再多看秦兆丰一眼,转身大步朝包厢门口走去。
顾清霜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临出门前回过头来朝杨昊眨了眨眼,下巴往门口方向微微一扬。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跟上。
杨昊把酒杯搁在桌上,站起身来,不动声色地跟在顾霆钧一行人后面出了包厢。
楼下大厅里的村正们还在楼下枯坐,有人趴在桌上打瞌睡,有人拿手指头蘸着洒在桌上的酒水画圈,没人注意到他。
他走出花满楼大门的时候,冷风迎面灌进来,吹散了身上那层从包厢里带出来的稠暖酒气。
包厢里剩下的人还站着。
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屏风后面的舞姬们探出半个脑袋看一眼又缩回去了,连妈妈都不敢出声。
几个大户面面相觑,刚才顾霆钧当众给秦兆丰下军令状,他们也全听见了,兵员、军械、马匹,五天内交齐,缺一样就军法从事。
秦兆丰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膝盖上还沾着刚才跪在青石板地上蹭到的灰。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从额头抹到下巴,整个手掌都是湿的,抹完把那只湿漉漉的手在皂衣上蹭了两下,转过身朝盛鸿走了两步,弯下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颤。
“大人,兵员还好说,各村村正今晚都在楼下吃饭,明天把名册收上来,五天内拉到校场上凑个数,总能凑个大概,可军械不一样啊!咱们永安县武库您是知道的,这几年报上去的数字是好看,册子上写的满满当当,可库里实际有多少东西,刀锈的锈、弓弦断的断、箭矢连野猪都射不死,甲胄就更不用说了,光册子上有数,库里连个甲片都找不到!顾大人要五十匹马,还要配套军械,一样不少,五天之内交齐,若有缺少就要军法从事,这,这,这不是要下官的命吗?”
他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额头上刚抹干净的那层汗又沁了出来,比刚才更密,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他那身崭新的九品官服上,把袍角那片金线绣的海波纹洇出了一小块暗色的水渍。
盛鸿端起茶杯,杯盖在杯沿上刮了两下,茶沫被刮到一边。
他吹了一口茶水上的热气,慢慢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抬起眼皮扫了一圈在座的大户。
“本官不知,本官年迈体弱,已多年不问政事,这些事,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吧。”
说完又闭上了眼,双手交叠在腹前,呼吸又匀又浅。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虽是闭着,但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却在微微转动。
秦兆丰顺着那道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大户,直起腰来,脸上那股子惶恐还在,但惶恐底下已经浮现出了一层被逼到绝路之后豁出去的狠劲,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硬了不少。
“诸位都听见了,郡监大人下了死令,兵员、马匹、军械,五天内交齐,这就要诸位出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