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试试。“戚晚意说。
何大壮大概没见过不怕他的女人，一时有些发蒙。他往前迈了一步——
一颗石子从旁边飞过来，正中他的鞋尖。
不疼，但精准得吓人。
何大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头——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少年，灰布短褐，草鞋快磨没底了。就是那天送鹰来的那个。
少年手里还颠着两颗石子，咧嘴笑着：“哟，大白天欺负姑娘，好意思啊？“
何大壮恼了：“你哪来的野小子？“
少年没答他的话，扭头对戚晚意说：“于姑娘，我家公子说今儿天热，让我来问您一句——要不要去吃碗冰？“
戚晚意看了那少年一眼。
上次送鹰的人。
“你家公子在哪？“
“城西甜水巷的冰铺子里等着呢！“
何大壮：“你——“
少年的第二颗石子弹出去，打在何大壮小腿上。这次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嘶“了一声、腿一软。
“走吧于姑娘。“少年笑嘻嘻地说，“跟这种人费什么话。“
戚晚意确实懒得跟这种人纠缠。她转身走了，春雀跟着小跑两步追上来。
何大壮在身后跳脚骂了几句，但没敢追。那两颗石子把他打怕了——不是石头本身多疼，是那个准头。打鞋尖和打小腿骨，一寸不差。
他虽然蠢，但不傻。能打出这种准头的人，下一颗要是打眼睛呢？
甜水巷的冰铺子里。
戚晚意进门的时候，没看到檀叙言。
铺子里六张桌子，坐了三桌客人。角落里有个人，青布衫，脸被竹帽压着一半看不清，面前放了两碗冰。
她走过去坐下。
那人抬起头。
不是檀叙言。
年轻男人，二十五六的年纪，长相——戚晚意在原主的记忆里快速翻了翻。
轮廓有点眼熟。
瘦长脸，颧骨高些，眉骨突出，眼睛形状和原主记忆里那个十三岁少年重合了七八分。
她的动作顿住了。
“师妹。“那人开口了。嗓音不高，带着点沙哑，说这两个字时嘴角微微往上带了一点——一个很轻很浅的笑。
戚晚意盯着他看了五息。
心率——七十二，平稳。体温正常。呼吸均匀。没有紧张、没有说谎的迹象。
但她的判断不能只靠生理数据。原主的记忆不够清晰——十五年前的事了，一个五岁孩子对十三岁少年的印象能有多精确？
“证明一下。“她说。
对面的人没意外，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铜质的小吊坠，刻着一株草——七星苦蒿。
原主记忆里有这个。师父给大师兄的出师礼。小时候她还闹过脾气，问师父为什么不给她也做一个。师父说“等你出师了也有“。
“这能伪造。“戚晚意说。
那人又笑了一下，把竹帽摘了，露出全脸。右边耳后有一道旧疤——三寸长，从耳根延伸到脖颈。
“这个你认得吗？六岁那年夏天，你非要跟着我去崖上采药，我背着你爬到一半，被落石划的。你当时哭了一下午。“
戚晚意没说话。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确实有这个画面——模模糊糊的，有个少年背着她在山路上走，脖子上在流血，她趴在他肩膀上哭。
“你叫什么？“
“温拾。“
温拾。原主记忆里师兄确实姓温。名字——师父叫他“小拾“。
“你这十五年在哪？“
温拾把冰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化了就不好吃了。“
戚晚意没动碗。“我问你话。“
温拾的笑收了些。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枚铜吊坠，手指摩挲了两下边缘。
“十五年……说来话长。大致是——替人办事，身不由己。前两年才脱了身。“
“替谁办事？“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死了你怎么还脱不了身？“
“因为他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转。“温拾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替檀大人收拾尾巴。“
檀叙言。
果然和他有关。
“你替首辅大人做事？“
“这几年是。“温拾点头，“之前不是。之前是替另一个人——你不用知道是谁，反正死了。“
戚晚意终于端起了冰碗。碗里是绿豆冰沙，凉丝丝的——到她嘴里还是没味道，但凉意是真的。
“那天打张氏的是你。“
温拾没否认。“打轻了。“
“你闯楚王府——“
“楚王府的防卫烂得一塌糊涂。“温拾评价极其不客气，“三层岗哨全是死角，巡逻路线半个月不换一次，我蒙着眼都进得去。“
戚晚意无语了半晌。
“你就不怕被抓？“
“抓不住。“温拾说这话时表情平平淡淡，不是嚣张，是陈述事实的那种语气。“我干了十几年这种活儿。“
十几年的暗探、刺客、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不是正经营生。
戚晚意看着面前这个师兄，把记忆里那个温和安静的少年和眼前这个人做了对比。
面目还在，骨架长开了些。但气质全变了。十三岁的少年是一块未打磨的璞玉，现在是一把收了鞘的刀。
“师父知道你这些年干什么了吗？“
温拾的手指停了。
很短的一个停顿，然后他说：“师父三年前走了。“
走了。
戚晚意愣住了。
原主的记忆里，七岁时她被家里接走，离开了凤尾山。此后和师父再没见过面。她一直以为师父还在山上。
“什么意思？死了？“
“老去的。“温拾的声音平了，“我赶回去的时候已经入土了。山下的村民帮着料理的后事。“
戚晚意握着冰碗的手紧了紧。
冰沙在碗里慢慢化成水。她没说话，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绿豆一颗颗沉到底下去。
前世她死的时候——那个实验室里——她想过很多人。二十年被关着，能想的就那么几个。师父是其中之一。
原来三年前就不在了。
“你怎么不来找我。“她的嗓子有点紧。
温拾沉默了几息。“那时候我还没脱身。接触你——会给你带来麻烦。“
“现在呢？“
“现在差不多了。“他把铜吊坠收起来，揣回腰间，“檀大人那边的事快收尾了。再过一阵我就是个自由人。“
“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柳巷找我，非要这么转弯抹角的？“
温拾被问住了。他抬眼看了看戚晚意，又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