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婶好。“许南笙礼貌地点了下头。

    二婶的目光在许南笙的绷带上停了一秒,嘴巴张了张,大概想问什么,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落座。

    许南笙被安排在谢母身边。这个位置以前是谢天寒坐的,儿子不在,儿媳顶上。

    谢天寒今天没来。

    许南笙注意到了主桌上空出来的那把椅子。谁都看到了,谁都没提。

    菜上来了。明月楼的招牌菜是松鼠鳜鱼和蟹粉小笼,摆盘精致,热气腾腾。

    谢母身边围了一圈人。许南笙帮她布菜、倒茶、递纸巾,动作利索,没出差错。

    前四十分钟,一切正常。

    饭局过半,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了。有人开始敬酒,有人拉着谢母聊生意上的事。角落里两个太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目光时不时往许南笙这边飘。

    许南笙低头吃菜,不掺和。

    一个穿酒红色旗袍的女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许南笙记得她,谢天寒的大表嫂,陈丽华。在亲戚圈里以“热心肠“著称,其实就是嘴碎。

    “南笙,天寒今天怎么没来?“

    “他忙。“许南笙夹了一块鱼肉。

    “忙什么呀?家宴都不来。“陈丽华拉了把椅子坐到许南笙旁边,压低嗓门,“我听说你们两口子闹别扭了?“

    许南笙正要开口,谢母先接了话。

    “什么别扭不别扭的,小两口吵个嘴,正常。“谢母放下酒杯,笑了一声,“丽华,你吃你的,少操心。“

    陈丽华讪讪地笑了,端着酒杯走了。

    许南笙看了谢母一眼。

    谢母替她挡了这一句话。

    但不是因为护短。

    许南笙太了解谢母了。谢母才不在乎她,她挡的是谢家的面子。当着外人的面,谢家的事情不能被嚼舌根。

    果然。

    陈丽华走后不到五分钟,谢母开口了。

    起因是一盘点心。

    服务员端上来一碟桂花糕。许南笙帮谢母夹了一块,放到她碟子里。

    谢母看了一眼那块桂花糕。

    “南笙,你用公筷了吗?“

    许南笙的手停在半空。

    她刚才确实用的是自己的筷子。桌上有公筷,摆在转盘旁边,她一时没注意。

    “对不起,我换一块,“

    “算了。“谢母把碟子推开。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那几秒里,够旁边两桌的人听见。

    二婶转过头,看了一眼。

    谢母的脸上没有不悦,甚至还带着笑。但那种笑,比不笑更让人难受。

    “不怪你。“谢母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你从小也没人教这些。“

    许南笙夹着桂花糕的手搁在桌面上方,没落下去。

    这句话的杀伤力在最后四个字。

    没人教。

    意思是:你家没规矩,你没教养。

    桌上几个人的目光同时扫过来。有人尴尬地笑了一下,有人赶紧低头扒饭。

    许南笙没回嘴。

    她把筷子放回筷架上,用公筷重新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到谢母碟子里。

    “您尝尝。“

    语气正常。

    谢母看了她一眼,没动那块糕。

    气氛沉了几秒,被二婶的一句“来来来喝酒喝酒“给岔开了。

    但谢母没有就此收手。

    她等了一轮酒之后,等到全桌的注意力最集中的时候,不经意地感叹了一声。

    “天寒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娶媳妇这件事上,太随便了。“

    桌上一下安静了。

    谢母摇摇头,叹气的表情恰到好处,像一个操碎了心的母亲在饭桌上随口抱怨几句,不是刻意的,只是忍不住。

    “我也不是说南笙不好。人老实,也肯干。但谢家毕竟是谢家,有些东西,不是后天能补上来的。“

    许南笙坐在旁边。

    她的筷子搁在碟子上,一动不动。

    谢母继续说,

    “前两天让她帮我热个牛奶,微波炉都不会用,按了半天,把杯子给炸了。“

    几个人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哎呀没事没事小事“的附和式笑声。但这种笑比嘲笑更恶毒,因为它把许南笙的窘迫当成了一个饭桌段子。

    谢母把这个段子讲得很轻松,好像只是在活跃气氛。

    “还有上次那个鱼,三条鱼,煎坏了两条半。我说南笙啊,你要不要去报个厨艺班?她还挺认真地点点头。“

    又有人笑。

    许南笙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没动,但左手的拇指在反复摁另一只手的虎口。

    她在忍。

    谢母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整桌人的目光在谢母和许南笙之间来回游移,谁也不说话,等着谢母的下一句。

    谢母放下茶杯。

    “我跟天寒也说过,找媳妇不能光看脸。门当户对不是封建,是过来人的经验。你找一个。“

    她没有说“配不上“三个字。

    但在座每个人都听出来了。

    许南笙的眼睛在盯着桌面上的转盘玻璃。灯光打下来,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很瘦,很苍白,下颌绷得发紧。

    “找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到头来苦的是自己。这孩子没家教的话,哎。我那个亲家公.....“

    谢母的声音在耳朵里炸开。

    许南笙猛地抬头。

    她看着谢母,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隐忍,不是平静,是一团被压了太久终于烧穿盖子的火。

    “伯母。“

    她的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全停了筷子。

    许南笙慢慢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请您尊重逝者,我爸爸一生正直善良,他对我的教导我终生受益。“

    桌上彻底没了声音。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没有了。

    “反倒是您儿子,背叛婚姻,公然出轨!我爸爸走的那天晚上,我没能在他身边。因为你儿子让我在家等他。“

    谢母脸上的从容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他走了以后,你知道我连丧事都没办吗?因为我手里一分钱都没有。你儿子冻了我所有的卡。“

    许南笙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极度克制之下身体本能的反应。

    “我忍了你五天。你让我住保姆间,我住了。你让我跑城东城北给你买豆浆果汁,我跑了。你当着保姆的面把我做的饭倒进垃圾桶,我重做。“

    “因为你给我妈出了治疗费。这份人情我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