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凤榻问对
承乾宫内,药味很重。
窗子半掩着,宫灯压得低,殿中没有多余声响。
田贵妃靠在凤榻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苍白,时不时地轻咳两声。
她病了很久。
宫里人都知道,皇爷宠她,也怜她。
所以承乾宫平日-比别处安静,外头的风浪,很少能直接吹到这里。
可今日不同,王承恩来了。
奉了皇命,带着内库旧册,也带着黑云寨送回来的贡品清单。
承乾宫掌事太监李进忠已经被拿下,嘴被堵着,押在偏殿。
内库监陈福也已经招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再想当成宫人手脚不干净,已然不可能。
王承恩跪在榻前,低声道:“娘娘,奴婢奉皇爷旨意,查南海珍珠头面一事。”
田贵妃咳了一声。
旁边女官想替她顺气,被她抬手止住。
“王伴伴,你起来说话。”
王承恩没有起。
“皇命在身,奴婢不敢失礼。”
田贵妃看了他一眼,也不强求。
她的声音不大,却是沉稳。
“那套头面本宫记得,开春时,皇爷确实赏过一套南海珍珠头面。”
“只是本宫病中,许多赏物送入库房后,便由李进忠收管,本宫也未来及细看。”
王承恩道:“娘娘可知,承乾宫库房中那套是仿品?”
田贵妃沉默片刻,看向床边的小案。
上面放着药碗,药已经凉了。
“今日之前,不知。”
王承恩继续道:“李进忠是否常将宫中赏赐拿出宫外变卖?”
殿中几个宫女都低下头。
这个问题不好答,宫里不缺这种事。
赏赐到了各宫之后,有些用不上,有些宫人私下偷换,有些被拿去外头折银。
只要不闹大,很多时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一次东西进了黑云寨,且黑云寨不是普通匪寨。
那里有山匪有关外甲胄,有宣府走私线,还有京官销赃的账。
田贵妃看着王承恩。
“宫人手脚不干净是常事,本宫病着,宫里许多细处管不到,可若说贡品流到匪寨,本宫不知。”
王承恩叹了口气。
“陈福供称,是李进忠以娘娘名义,从内库取物,又将真品换出,库中以仿品填数。”
田贵妃点了点头。
“那便审李进忠,该杀便杀。”
她说得很平静。
王承恩听完,心里反倒更沉了。
田贵妃没有哭,也没有怒,更没有立刻喊冤,这说明她知道轻重。
也说明她很清楚,此事已经不是一个太监能不能活的问题。
王承恩又道:“娘娘,李进忠是承乾宫掌事,若此案继续查下去,恐怕会惊扰娘娘。”
田贵妃轻声道:“已经惊扰了。”
王承恩低下头不再言语。
田贵妃咳了几声,女官递上帕子,她接过后压了压唇角,帕子上有一点淡红。
她没有让人看见,顺手压在被下。
“太子殿下还在城外?”
王承恩顿了一下。
“殿下已破黑云寨,想来很快便会回京。”
“他回来后,必会要一个说法。”
王承恩没有答。
田贵妃继续道:“王伴伴,你是皇爷身边老人,你应当比本宫更清楚,太子殿下如今不是来问安的儿子。”
“他是带着兵,带着账,带着人头回来的,若皇爷给不出说法,他会自己要。”
这话说得轻,却把事情点透了。
压力不在承乾宫,而在文华殿。
在皇帝和太子之间。
王承恩抬头看了一眼田贵妃,田贵妃病弱,却不糊涂。
她甚至比不少外廷大臣看得明白。
如今朱浪手里有兵,有钱,有锦衣卫,有皇帝亲口许下的便宜行事。
更要命的是,他办成了事。
成国公府倒了,京营被收了,军器局也转了起来。
如今黑云寨也平了。
这种时候,谁想靠几句颜面、体统、家丑把案子压下去,都是自找死路。
田贵妃又道:“王伴伴回去告诉皇爷,本宫病中愿闭宫自省,承乾宫上下任由皇爷查,若有宫人涉案,本宫不护着。”
王承恩俯身道:“娘娘明断。”
他没有再问,再问下去也问不出更多。
田贵妃或许真不知道贡品被换出去。
但承乾宫的掌事太监敢拿她的赏物做买卖,就已经是承乾宫的罪。
李进忠必死,陈福必死,外头那些接货、仿造、洗银的人,也必死。
至于田贵妃。
皇爷会不会保,太子会不会认,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王承恩退到殿门口时,田贵妃忽然开口。
“王伴伴。”
“奴婢在。”
田贵妃的声音有些虚弱。
“太子殿下要救大明,本宫听说了,只是救国这把刀若砍进后宫,皇爷未必受得住。”
王承恩沉默片刻。
“娘娘,殿下那把刀,已经砍进来了。”
田贵妃闭了闭眼。
“那便看皇上怎么应对了。”
王承恩退下去之后,承乾宫又安静下来,不过这安静和以往不一样。
殿外的宫女站着不敢动,她们都明白,从今天之后,承乾宫不再是能躲风避雨的地方了。
王承恩带着回复回到文华殿。
崇祯没有坐稳,他在殿中来回走了几步,桌上摊着内库册、供词、封匣清单。
王承恩跪下,把承乾宫里的问答原原本本地说了。
当崇祯听到田贵妃说“宫中事情全由李进忠处理”的时候,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听到任由皇上查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她还挺会推卸责任的。”
王承恩小声说:“皇上,娘娘生病了,也许真不知道情况。”
崇祯拿起茶杯就直接摔在地上。
碎瓷溅开,殿中太监全跪了。
“一个管事太监,竟敢拿宫中贡品去换银子,内库监敢配合,外头官员敢接手,牙行敢送到土匪寨子去。”
“连仿品都做得出来,这叫她不知情。”
这话没人敢回应。
崇祯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生气并不只是一套珍珠头面。
他生气的是这条线实在太长了。
内库、承乾宫、礼部官员、户部郎中、牙行、黑云寨、宣府货路。
一件贡品从宫里流出去,最后竟然能绕到山匪的宝库。
那其他的东西,宫里的文书,内廷的出入牌,兵部传来的边报,甚至皇帝身边的口风,是不是也能被人拿去换银子。
崇祯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压下去。
可要是不压,又得查承乾宫,查承乾宫,就会牵涉到田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