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姝华的拒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她还在权衡,还在观察。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让她看到,这把刀,值得她等待,更值得她……亲自来取。
昭阳殿,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
唯有殿内几盏长明灯,火光恒定,将空旷的大殿照得一片肃穆清冷。
元姝华并没有安寝,她站在沙盘前,指尖悬在代表金陵的城池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阴影里,祁安悄无声息地跪在地上,将报国寺一行,一字不漏,尽数禀报。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连裴玉珩叩击扶手的次数,烛火摇曳的幅度,都精准无误。
“……属下僭越,已经按公主之意,拒了他。”祁安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此人野心勃勃,公主,当断则断。”
元姝华依旧望着沙盘,侧脸在灯光下勾勒出清冷坚硬的线条。
她没有立刻说话,殿内静得能听到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祁安心头猛地一紧。
“祁安,”她唤他,目光仍未离开沙盘,“你觉得,他今日之言,几分真,几分假?”
祁安伏得更低:“属下愚钝,观其行止,言辞恳切处,似有真情,但也不一定,尤其那句‘公主需要一把刀’,实为诛心之论。”
“他意在提醒公主,昭阳殿的刀,染了血,便不干净了。”
“是啊,”元姝华轻轻应了一声,指尖终于落下,“他倒是看得通透,本宫要的是萧晨死,要凤元安稳,这些事,沾手即血,沾心即魔。”
她转过身,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祁安身上。
“祁安,你跟在本宫身边,多少年了?”
“回公主,四年。”
“四年……”元姝华低声重复,像是感慨。
“四年……”元姝华低声重复,像是感慨,又像是审视。
殿内长明灯的火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真实情绪。
她缓步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份尚未封住的密报,正是关于金陵赵无极密室被破、高德公公失踪的详细经过。
“四年里,你见过本宫笑过几次?”她忽然问,指尖轻轻划过密报上“裴玉珩”三个字。
祁安伏在地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从未听过公主问这种
问题。
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公主运筹帷幄,心系社稷,非俗世儿女情态。”
元姝华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寒凉。
“是啊,社稷,江山,本宫活着,就是为了这个。”她抬起眼,看着跪在下方的祁安,“祁安,你告诉本宫,若有一日,这江山与你的性命,只能选其一,你当如何?”
祁安毫不犹豫,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属下性命,本就是公主所赐,自当为公主、为凤元社稷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粉身碎骨……”元姝华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倦怠,“说得好听可这世上,最易说的是承诺,最难守的,也是承诺。”
她想起前世那些对她信誓旦旦的人,最终是如何将匕首送进她心口的。
她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飘忽,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祁安说:“裴玉珩说,本宫需要一把刀,他说得对,本宫确实需要,萧晨老谋深算,根基深厚,正面相争,凤元必伤元气。”
“若能借裴玉珩这把刀,从内部瓦解金陵,确是上策。”
祁安心头一紧,忍不住抬头:“公主,此人阴狠毒辣,前车之鉴不远,切不可因小利而忘大害!他今日能献计对付萧晨,来日便能将刀锋转向凤元!”
“本宫岂会不知?”元姝华猛地转身,“所以他必须被放在最合适的位置,握着最恰当的刀柄,既不能太松,让他有机可乘,也不能太紧,逼他狗急跳墙。”
她走到祁安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压得很低,“祁安,本宫给你一个机会,你去见他,不是拒绝,是‘谈’。”
“谈?”祁安愕然抬头。
“对,谈合作,”元姝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本宫要看看,他裴玉珩除了那些虚无缥缈的未来和筹码,究竟还能拿出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来换取本宫的信任,和一次见面的机会。”
“你,就代表本宫,去估量估量,这把刀,到底值几斤几两。”
她顿了顿,补充道:“记住,你不是去答应他什么,你是去告诉他,本宫的条件是什么。”
“他要的见面,必须用等价的东西来换,若他连这点道理都不懂,那他便真如萧凛所言,只是个不堪大用的疯子罢了。”
祁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汹涌的情绪压下,恭敬应道:“属下明白,公主的条件是?”
元姝华走回书案后,提起朱笔,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一行字,笔力遒劲。
“告诉他,本宫可以给他一个‘暗桩’的身份,让他为凤元效力。但前提是——”她将写好的纸条轻轻推向案边,“他得先帮本宫,做一件事,一件能证明他价值和‘诚意’的事。”
祁安起身,趋步上前,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缩。
纸条上,只有简简单单七个字:
取萧凛性命来。
祁安不再多言,将纸条仔细收入怀中暗袋,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殿外的黑暗里。
元姝华独自立于殿中,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轻轻抚过沙盘上金陵城的位置,指尖冰凉。
裴玉珩,本宫便看看,你这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究竟有多大的本事,敢来跟本宫谈条件。
西山别院,夜色正浓。
裴玉珩并没有睡下,他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枯梅的虬枝。
月光清冷,洒在他单薄的青衫上,映出一圈孤寂的轮廓。
青梧早就已经按他的吩咐,在别院最深处布置下一间密室,并遣散了所有不相干的下人。
脚步声在廊下响起,轻而稳,是青梧。
“公子,”青梧推门而入,神色凝重,“人来了,祁安,只身一人,已经带他去了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