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说……”青梧想起了一些久远的宫廷秘闻。
“祁安,是元姝华的影子,但影子,也有想摆脱黑暗的时候。”裴玉珩声音很低,却带着金石之音,“明日,我会让他知道,跟着元姝华,他永远只能是影子,而跟着我,裴玉珩,或许能见到真正的光。”
他转过身,不再看窗外,目光落在青梧手中的账册上。
“青梧,记住,我们不是来凤元乞怜的,我们是来给元姝华送一把,她做梦都想要的刀,同时,也要让她明白,这把刀有它自己的意志。”
夜色,彻底吞没了京城。
西山别院,石头正趴在窗台上,眼巴巴地望着院门。
管事无声地走进,将一碗温热的安神汤放在桌上,轻声道:“小公子,该喝药了。”
石头扭过头,小声问:“大叔……还不回来吗?”
管事目光微动,望向裴玉珩离去的方向,声音听不出情绪:“裴先生,自有要事。”
他心中却在暗叹,这位九公主殿下,可没公子想那么简单。
报国寺,裴玉珩拾级而上,钟声一声叠着一声,沉沉地压在古柏树枝头,也压在他心头。
他今日没有带青梧,只身一人,穿着那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儒衫。
禅房在东跨院,需要穿过一道幽深的回廊。
廊下悬着几盏褪色灯笼,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圈明亮,反倒将周遭的黑暗衬得愈发黏稠。
他在廊下停了下来,目光掠过空寂的庭院。
假山石隙里,几茎枯草在晚风里瑟缩,像极了某些见不得光的人心。
“施主请留步。”
声音自阴影里渗出,听不出年纪,也辨不出悲喜。
一个灰袍僧人不知何时已经立在禅房门前,双手合十,面容模糊在灯影之外。
“阿弥陀佛,祁公子已经在房内恭候多时。”
裴玉珩微微颔首,径直推开了那扇木门。
屋内烛火通明,熏香袅袅,是上好的沉水香,也掩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经年累月擦拭兵器的味道。
祁安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枯死的老梅。
他身形挺拔,便是最普通的褐色布袍,也掩盖不了他的肃杀之气。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钟声与风声。
“裴先生,”祁安并未转身,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纹,“公主已经知道你来这里了。”
裴玉珩缓步走到客位檀木椅前坐下,姿态从容,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文会。
“所以,祁公子是奉命,来给裴某一个教训?”
祁安终于转过身。
他面容普通,丢在人堆里寻不见,唯有一双眼睛,寒潭似的,不见底。
“公主说,裴先生是聪明人,该知道有些线,踩过去,便是万劫不复。”
“譬如,来见你?”裴玉珩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可若是我不来,又怎知公主究竟是将我看作一枚棋子,还是一个……值得一谈的对手?”
祁安眸光微动,依旧沉默。
他惯常在阴影里,替元姝华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务,极少与人虚与委蛇。
今日这般面对面的谈话,倒是罕见。
裴玉珩也不急,指尖轻轻叩着光滑的扶手,一下,又一下,如同叩在人心最微妙的那根弦上。
“祁供奉,你我都不是迂腐之人,公主要的是凤元安稳,是萧晨倒台,这些,我裴玉珩一样想要。”
他倾身向前,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更显得那双眸子亮得骇人。
“我能给她萧晨通敌的铁证,能给她在金陵埋下最利的钉子,我能做的远比她想象的更多,而她需要付出的,不过是一次会面,一个机会。”
祁安静默片刻,空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先生可知,上一个试图与公主做交易的人,尸骨已经寒了三年。”
“知道。”裴玉珩语气平淡,“但他给的,是‘威胁’,而我给的,是‘未来’。”
他目光灼灼,直视祁安眼底,“公主需要一把刀,一把能精准刺入萧晨心窝,而不会反伤自身的刀。”
“这把刀,不能是她亲手所铸,祁公子,你说,我是最好的人选,还是不是?”
祁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跟随元姝华多年,深知她性情——多疑,冷硬,绝少有转圜余地。
可眼前这个人,从地狱爬回来,一身血仇,却偏能在这种时候,冷静地剖析利弊,甚至……看穿了公主内心深处。
烛火爆开一朵灯花,噼啪轻响。
祁安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所有情绪。
再抬眼时,他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复杂的笑意,似惋惜,又似嘲弄。
“先生好算计,可惜……”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公主若是真想见你,此刻你便该在昭阳殿,而不是这报国寺的禅房里,对着我这个影子说话。”
裴玉珩的脸色微微一白,旋即恢复如常,指尖却已经攥紧了扶手。
祁安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内室,边走边道,语气恢复平稳:“先生请回吧,公主有命,西山别院,你可安居,至于其他……想也莫要想。”
木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
晚风趁机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裴玉珩坐在原地,没有动。
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良久,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不是挫败,反倒是了然。
“安居?”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好一个‘安居’。”
他当然知道元姝华不会轻易见他。
这步棋,他押上的,是全部的筹码,和一份赌她“需要”的侥幸。
祁安的态度,早就已经预示了结局。
可他必须来,必须让元姝华清楚地知道:裴玉珩不是来乞怜的狗,他是来送刀,也是来要价的。
他缓缓站起身,儒衫下摆拂过椅面,不留一丝褶皱。
离开禅房时,他脚步没有停,甚至都没有回头再看那扇门一眼。
门外长廊,夜色如墨。
祁安已经消失不见,只有晚钟一声声,敲打着黑暗。
裴玉珩一个人站在台阶前,晚风吹动他袍袖。
他知道,第一局,他输了姿态,却未必输了全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