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目光却始终没有从沈枭脸上移开。
「五皇叔李曜,是我李氏皇族有史以来最惊才绝艳的武道天才。」
「三岁识字,五岁能诗,六岁习武,十岁摸到先天门槛,但这些不过是世人皆知的东西,
真正让先帝动心的,是他二十五岁便已踏入天人境中期,将九龙真经练到了第八重。」
沈枭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目光却从李曦脸上移开,落在厅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青石地面上。
「二十五岁,天人境中期。」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微微上挑。
「本王二十六岁才步入天人中期,着实自叹不如。」
这倒不是反讽,沈枭靠着系统相助才有今天这种修为成就。
而李曜却是靠自身努力和天赋达到了武者梦寐以求的传闻之境,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李曦深吸一口气。
「也正是那一年,先帝自觉命不久矣,想要从众皇子中选出储君,
当时先帝最看重的就是五皇叔,二十五岁的天人境中期,首先意味着长寿,
他若是登基,大盛朝至少有百八十年的稳定时局,避免了因为皇位更替带来的动荡,
满朝文武,十之七八也都站在皇叔那边。」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事。
「可父皇不甘心。」
沈枭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父皇当时不过是众多皇子中的一个,论母族势力,他排不进前三,
论圣眷,先帝的目光从未在他身上停留过,若是公平竞争,他连储君的边都摸不到。」
李曦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苦笑里有嘲讽,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是一个女儿对父亲最深的了解,也许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丶对父辈手段的复杂评价。
「所以父皇选了一条谁都想不到的路。」
「他设计强暴了皇叔自小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崔青荷。」
这话落下的瞬间,厅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枭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便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敲击。
「然后呢?」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然后,父皇向先帝请求,迎娶崔青荷为妃。」
李曦的声音稳了下来,稳得像在念一份写好的奏摺,可那平稳底下,分明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丶从骨子里涌上来的寒意。
「崔氏是天下名门望族,崔青荷之父崔琰时任御史大夫,
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父皇这一手,一石三鸟,既毁了皇叔的婚事,
又拉拢了崔氏,更在先帝面前展现了孝心,
先帝龙体欠安,父皇说崔青荷精通药理,可入宫侍疾,先帝竟然允了。」
沈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李曦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父皇,着实是个狠人,这下本王不得不佩服他的手段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李曦那层温婉得体的面具。
她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没有说话。
「皇叔得知此事后,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他去找父皇理论,父皇避而不见,他去求先帝做主,
先帝却说此事朕已应允,你莫要再生事端,
崔青荷被接入宫中那夜,皇叔独坐在崔府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一整夜。」
李曦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一夜之后,皇叔就变了,他不再笑,不再与人交谈,
甚至连练功都不那么勤了,可他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忍着,忍了整整三个月。」
沈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直到父皇与崔青荷大婚当日,皇叔闯入了大婚现场。」
「他穿着一身白衣,腰悬长剑,从宫门一路杀进去,三十六个侍卫齐上挡不住他一招,十二个禁军统领拦不住他半分,
最后他站在太和殿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剑指着父皇,只说了三个字,你不配。」
沈枭的嘴角微微上挑,严重有了疑似好奇。
「你父皇当时什么反应?」
李曦摇了摇头。
「父皇没有反应,他早就料到皇叔会来,甚至就在等皇叔入戏,
崔青荷就站在父皇身侧,凤冠霞帔,珠翠满头,
可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一直望着殿外,望着那道白衣身影。」
「然后呢?」
「然后父皇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他拉着崔青荷的手,走到殿门口,站在皇叔面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皇弟,你与青荷自幼青梅竹马,朕岂能不知?
可青荷如今已是本王的妃子,你今日此举,是要让天下人笑话我李氏皇族吗?」
李曦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厌恶,是敬佩,还是一种「我父皇就是这种人」的无奈,也许都有。
「据说当时情况是,皇叔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崔青荷,
看着那个他从小指腹为婚,等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如今穿着嫁衣,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
「崔青荷也没有说话,可她落泪了,把脸上的脂粉冲出一道道泪痕,狼狈得让人不忍直视。」
「然后,父皇做了一件更绝的事。」
李曦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他松开崔青荷的手,退后一步,说青荷,你若不愿,朕不勉强你,
你与皇弟自小情投意合,朕岂能夺人所爱?你若想跟他走,朕今日就成全你们。」
沈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好手段。」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他算准了崔青荷不会走,因为失贞的女人,尤其是名门望族的女人,是没有退路的。」
 「没错。」李曦点了点头,「崔青荷若是跟皇叔走了,崔氏一族就是欺君之罪,
她若留下,皇叔便是擅闯宫禁丶大闹婚礼丶藐视君上,按律当斩,
父皇把刀递到了崔青荷手里,让她选,是杀皇叔,还是杀自己全家。」
厅中安静了片刻。
「崔青荷选了第三条路。」
李曦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连涟漪都没有。
「她从发间拔下金簪,当着皇叔的面,刺进了自己的喉咙。」
沈枭的手指停住了。
「鲜血从她脖颈涌出来,喷了皇叔一身,那血是热的,热得烫手,
可皇叔抱着她,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他抱着崔青荷的尸首,哽咽无声,没有人敢上前,没有人敢说话,连父皇都退回了殿内。」
「后来呢?」沈枭问。
「后来……」李曦的嘴角浮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后来父皇就如愿以偿成为了大盛储君。」
「因为他早已在崔青荷的喜服上,涂抹了致命的炼狱蝰蛇毒。」
沈枭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无色无味,触肤即渗,专破内家真气,天人巅峰之下,沾之宛若废人,
皇叔抱着崔青荷的尸首时,那毒便顺着他的皮肤渗入了经脉,
等他发现时,一身修为无法调动,连站都站不稳了。」
「父皇正要下令将他诛杀,先帝却从病榻上传来口谕,若留他一命,父皇储君之位便可稳坐。」
「于是父皇便将皇叔困在天牢底层,由八名皇族亲卫轮流看护,至今已经三十三年。」
「对外则宣布皇叔练功走火入魔,暴毙而亡,如今知道这个秘密的,少之又少。」
李曦说完最后一个字,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是凉的,凉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她却面不改色。
沈枭沉默了片刻。
「看来你皇叔是想要脱出生天了。」
这话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曦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皇叔被关了三十三年,修为虽被压制,可九龙真经的根基还在,
天君丝能割断黑寒铁,只要有了它,他就能切断琵琶骨上的寒精铁链,重获自由。」
「自由之后呢?」沈枭的目光落在李曦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审视猎物的丶近乎冷酷的光,「你就不怕他第一件事就是杀你父皇?」
李曦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沈枭抬手止住了。
「别说那些血浓于水的废话。」
沈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一个人被关了三十三年,每日每夜都在想是谁害他至此,你觉得他出来之后,会跟你讲兄弟情分?」
「血缘从来不是阻碍复仇的绊脚石,皇族的亲情,更是不如一张草纸值钱。」
李曦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
「皇叔与父皇之间的恩怨,是他们的事,本宫要做的,只是让皇叔重见天日。」
「至于他出来之后做什么……」她顿了顿,目光与沈枭对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那不是本宫能控制的。」
沈枭忽然笑了。
「你可真是虚伪。」
李曦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就是想要借李曜的手,除掉你父皇,然后你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置么?」
「本王面前你还是坦然一点吧,追求权势本来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只是你们给自己套了层道德枷锁,既当又要着实恶心。」
这话落下的瞬间,厅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曦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辩解,想反驳。
可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沈枭说的是事实。
她内心深处确实在等父皇死。
确实在盼皇叔脱困嫌弃腥风血雨,也确实在为自己铺路。
「本宫——」
她努力保持镇定,还想辩解。
「本王无所谓。」
沈枭忽然出口打断了她,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
「你们皇族内部的争权夺势还有那些狗血的伦理纲常,跟本王没半毛钱关系。」
他伸出手,从茶几上拿起那只紫檀木匣,在手里转了转。
「天君丝,本王可以给你。」
话音未落,那只木匣便从沈枭手中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当当地落在李曦手中。
李曦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匣,紫檀木的匣身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沉甸甸的,压得她手心微微发凉。
她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卷细如发丝的银白色丝线,整整齐齐地缠绕在一根白玉轴上。
丝线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像一泓凝固的月光,又像一柄收在鞘中的丶随时会出鞘的利剑。
天君丝。
她千里迢迢从天都赶到长安,费尽口舌,甚至搭上了雁苍北的颜面,终于拿到了这东西。
可此刻,捧着这只木匣,她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
因为沈枭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她当然希望沈枭真的不在乎。
可万一他在乎呢?
万一他其实一直在看,一直在等,一直在计算呢?
万一他已经在棋盘上,给她留了位置呢?
李曦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把木匣收入袖中。
「多谢秦王。」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写好的谢恩摺子。
可她没有起身告辞。
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落在沈枭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是犹豫,是试探,是一种「明知不该问却还是想问」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