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内,紫檀木的桌椅在午后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枭在主位落座,玄色劲装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柄归鞘的利剑,锋芒内敛,却让人不敢逼视。
李曦坐在客座上,素白襦裙在烛影中如一朵素净的白莲。
她身后的雁苍北面色苍白,右手还缠着绷带,方才那一战对他的冲击显然不只是身体上的。
三成修为被废,至少需要七八年才能修回来,这对他而言,异常难受。
胡彻端着茶盘走了进来,脚步轻而稳,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将两只青瓷茶盏分别放在沈枭和李曦面前,茶汤清澈,碧螺春的香气在热气中氤氲开来。
沈枭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咽下。
「本王好久没有这样热身了,痛快。」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罕见的丶近乎慵懒的满足。
李曦端起茶盏,也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可她品不出什么滋味。
她的目光落在沈枭脸上,那张冷峻的面容上,此刻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丶近乎闲适的从容。
「秦王武功盖世。」她的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今日让本宫大开眼界。」
沈枭抬起手,制止了她接下来的客套话。
那动作不重,甚至算得上随意,可李曦的声音却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客套话就不必了。」
沈枭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李曦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打算用什么来交换天君丝?」
开门见山。
李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她知道,这一问,才是今天真正的开始。
「秦王快人快语,那本宫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她的声音稳了下来,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
「本宫早已耳闻,秦王治下民生富足,府库的金银怕是比大盛国库历年积存还要多,
本宫若是用金银交换,必然显得没有诚意。」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可本宫思来想去,却又想不到用何物交换,不如请秦王开口吧。」
这话说得坦诚,坦诚得让人几乎要相信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沈枭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本王之前就说了,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过,本王倒是有些好奇,不如请公主先说下,如今大盛朝堂局势如何?」
李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没想到沈枭会问这个。
她以为沈枭会要钱,要地,要什么稀世珍宝,甚至要她答应某些屈辱的条件。可沈枭什么都没要,只问了这么一句。
「眼下大盛朝堂——」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却努力稳住,「自父皇六十大寿之后,发生了很多变故。」
沈枭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右相李子寿病倒了。」
李曦这话说出口的瞬间,沈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那停顿极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李曦看见了。
「他怎么会病倒?」沈枭放下茶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本宫离开天都前不久。」
李曦的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里有几分嘲讽,几分不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
「不过,与其说是身体抱恙,不如说是心病,毕竟到手掌控大盛权势的机会没了,换谁都无法接受。」
沈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短促的丶沉闷的声响。
「被权力迷失本性,何其悲哀愚蠢。」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李曦脸上。
「太子呢?」
李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没想到沈枭对太子的关注,似乎比对李子寿还要多。
「太子本被父皇留在京师。」
她的声音平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写好的奏摺。
「但还是因为灵武内部需要整合为由,以及诸位大臣的上疏,已于上月离京返回灵武。」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不过,父皇对皇兄始终保持成见。至于京王……」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这段时间也消停了不少。」
沈枭将这些消息默默记在心中,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那节奏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咀嚼什么。
大盛朝堂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要微妙得多。
李子寿「病倒」,太子离京,京王消停。
这三件事放在一起,表面上看是李昭终于稳住了朝局,实际上却是在为更大的风暴积蓄能量。
病倒的老虎,迟早会醒。
离京的太子,更是鱼入深渊。
消停的京王,只是在等机会。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
至少现在无关。
「天君丝……」
沈枭收回思绪,切回正题。
目光落在李曦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审视。
「你打算给谁?」
李曦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那一瞬间的犹豫。
「这重要么?」她放下茶盏,目光与沈枭对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试探的丶小心翼翼的光。
「当然重要。」
沈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但本王要你说实话。」
这话落下的瞬间,厅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又松开,再攥紧。
她看着沈枭那张冷峻的脸,看着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在天都时,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面对沈枭的准备。
可真正坐在他面前,她才明白,那些准备,在绝对的力量和洞察面前,不过是纸糊的墙。
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不长,短得像一声叹息,又长得像一辈子。
「实不相瞒。」李曦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却努力稳住,「天君丝乃是本宫的皇叔,李曜所需。」
沈枭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李曜?」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线,那拔高很克制,克制得像刀锋从鞘中推出三寸,只让人看见一抹寒光,「不是说三十三年前就因病而死,
死时只有二十五岁,是李氏皇室自太宗后,唯一练成九龙真经第八重的绝世天骄么?」
李曦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没死。」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三块石头,投进了深潭。
「这些年,他一直都被父皇囚禁在天牢底层。」
沈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停止了敲击。
他的目光落在李曦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猎手在黑暗中点亮火把时才会有的丶灼人的光。
「把李曜的消息都详细告诉本王。」
这话不是请求,是命令。
李曦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压下去。
她知道,既然已经开了口,就没有回头路了。
「皇叔李曜——」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是父皇的弟弟。」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厅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三岁识字,五岁能诗,六岁开始习武,十岁便摸到了先天之境门槛,
是我大盛朝有史以来最具修炼天赋的绝世天骄,尤其对九龙真经的感悟,更是隐隐有超太宗的趋势。」
沈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李曦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九龙真经自太宗皇帝之后,便再无人能练成,
李氏宗室子弟,有的练了第一重便走火入魔,
有的练到第三重便内力失控,有的练到第五重便经脉尽断,
父皇虽有九龙真经全本,但武道天赋奇差,加之迷恋权势,
自然不会下苦心去修炼这镇国神功,可皇叔不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沈枭,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
「皇叔只用了十二年,便练到了第七重,二十五岁,天人境步入中期,
九龙真经第七重,放眼整个大盛朝,除了太宗皇帝,已无人能及。」
沈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二十五岁,天人境中期。
这个修为,放在任何时代,都是足以傲视群雄的存在。
「然后呢?」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平淡得像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然后?呵呵……」
李曦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