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再度陷入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过了很久。

    「文柏啊。」

    「老臣在。」

    「你说,朕这一步,走对了吗?」

    文柏沉默了片刻。

    「陛下,老臣不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老臣只知道,大业立国百余年,从未有今日之强盛,

    十六块封地归附,数十万中央军整编,万里江山连成一片,

    一统大业只差这一步,这是先帝们做梦都想做到的事。」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顾雍。

    「陛下,这一步,您不走,谁走?」

    顾雍睁开眼,看着文柏,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十五年的老臣,看着他眼底那抹深沉的丶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那拔高很克制,克制得像刀锋从鞘中推出三寸,只让人看见一抹寒光。

    「这一步,朕不走,谁走?」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十根手指张开,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朕卧薪尝胆三十五年,在大乾和各诸侯之间左右逢源,这才有了今日大业之辉煌。」

    「如今大业国基业终将有我顾氏一族彻底掌控,越是这种时候,朕越是不能轻易认输。」

    「皇甫徽也好,秦言也罢,就算是沈枭也阻止不了朕的决心。」

    「他们以为朕怕战争?错了,朕甘愿为社稷,为江山献出自己的一切。」

    顾雍眼神炯炯有神,满脸决然之色。

    「传旨。」

    文柏连忙从袖中取出纸笔,跪在地上。

    「命户部,即日起调集各地粮仓存粮,优先保障军需,

    太仓的储备粮,先拨三十万石出来,运往陈州丶永州两处前线粮库。」

    「命工部,兵甲铸造不能停,原铁和精钢不足,就从民间采购,

    从各州府的库存里调拨,从那些归附诸侯的家产里挪用。」

    他说到「归附诸侯的家产」时,声音顿了一下,只是一瞬,便继续说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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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开战之前,三十万大军的兵甲必须配齐。」

    「命兵部,即日起徵发民夫,先征三十万,不够再补,

    各地官府要妥善安排,不能让百姓饿肚子,也不能让农事荒废,

    若有人藉机盘剥百姓丶中饱私囊,杀无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文柏脸上。

    「最后,传檄各州府,昭告天下。皇甫徽杀害朝廷命官,举兵叛乱,罪在不赦,朕——将亲征安州,讨此逆贼。」

    文柏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着顾雍。

    「陛下,还有一事。」

    「说。」

    「秦言那边,要不要派人去联络一下?大乾的三十万大军就在中洲,若是他们趁朝廷平叛之际——」

    「不会。」

    顾雍打断他,声音笃定。

    「秦言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招惹大业。」

    文柏微微一怔:「陛下何以见得?」

    顾雍的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因为大乾的皇帝已经容不下他了。」

    他没有再解释,摆了摆手。

    「赶紧去吧,就按朕说的办。」

    文柏深深叩首,站起身,倒退着走到殿门口,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顾雍一人。

    他站在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一动不动。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清瘦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个正在一点点碎裂的面具。

    「皇甫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

    「你以为,朕不敢收拾你?」

    他直起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那幅摊开的大业舆图上。

    安州的位置,被朱笔圈出,鲜红如血。

    沧澜水道丶永州山路丶陈州沼泽。

    每一条通往安州的路线,都被他看了无数遍。

    水陆并进,已经不可能了。

    沧澜水道被皇甫徽用铁锁封死,那十三条铁锁,每一条都粗如儿臂,牢牢锁住了大业的水路命脉。

    岸边的戍堡群封锁了强行登岸的可能。

    如今只能走陆路。

    绕道永州,八百里山路,沿途地势险要,大军辎重难以通行。

    从陈州直插安州,要穿过那片沼泽,雨季一到,寸步难行。

    无论选哪条路,都是险途。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安州必须打,皇甫徽必须灭。

    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立威。

    是为了让天下人都知道,大业的皇帝,不是好欺负的。

    顾雍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脑海中,那些数字还在转。

    粮食只够撑到十月,兵甲还缺四千八百万两,民夫要征百万,百姓已经快活不下去了。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座山,压在他胸口。

    可他不能退。

    「朕不能退。」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给自己提气。

    殿外,暮色已深。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在夜色中飘荡。

    顾雍睁开眼,望着殿门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望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大步向殿外走去。

    「备马。」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久违的丶铁与火的气息。

    「朕要去大营。」

    三月十七日,大业朝廷正式颁布讨逆檄文。

    檄文历数皇甫徽十大罪状:杀害朝廷命官丶举兵叛乱丶割据一方丶荼毒百姓丶勾结外敌丶欺君罔上……

    洋洋洒洒数千言,字字如刀。

    檄文传遍各州府的当天,顾雍在京师南郊举行了誓师大会。

    三十万大军列阵于旷野之上,黑压压一片,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顾雍身着明光铠,腰悬天子剑,骑在战马上,从队列前缓缓走过。

    他的目光从那些士兵脸上扫过,从最前排扫到最后一排,从最左边扫到最右边。

    那些士兵,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眼神坚定,有的目光躲闪。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这一仗。

    他们只知道,皇帝要打,他们就打。

    顾雍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

    他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朝上,直指苍穹。

    「朕——今日起兵,讨伐逆贼皇甫徽!」

    他的声音在旷野上炸开,如同惊雷。

    「凡我大业将士,随朕出征!」

    三十万大军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那呼声在旷野上回荡,冲向灰蒙蒙的天际,冲向四面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