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城,皇宫。

    殿内丝竹之声悠扬婉转,十二名舞姬身着彩衣,长袖翻飞,如云如雾。

    她们的身姿在烛光下摇曳,每一步都踩在乐声的节点上,仿佛不是凡间的舞者,而是从壁画中走出的飞天。

    沈枭半靠在铺着白熊皮的软榻上,一手支着下颌,目光从那些舞姬脸上漫不经心地扫过。

    苏柔跪坐在他身侧,一袭水绿色的襦裙,裙摆如荷叶般铺展在软榻边缘。

    她低垂着眼帘,纤细的手指从水晶盘里拈起一枚葡萄,那葡萄晶莹剔透,能看见里头淡绿色的果肉和细小的籽粒。

    她用指尖轻轻剥开薄如蝉翼的果皮,汁水浸润了她的指腹,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她将剥好的葡萄送到沈枭唇边,指尖微微发颤。

    沈枭张嘴牙齿轻轻磕在她指腹上,不重,像蜻蜓点水。

    苏柔的脸颊腾地红了,飞快地缩回手,低下头,睫毛扑闪了几下,假装去整理膝上的裙摆。

    殿中的舞姬们继续旋转,彩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没有人敢往主位那边多看一眼。

    就在这时。

    「唳——」

    一声尖锐的鹰啸从殿外传来,那声音太尖锐了,尖锐得像一把无形的刀,划破了殿中慵懒的丶纸醉金迷的气氛。

    舞姬们的脚步同时一乱。有人惊叫出声,有人踉跄后退,彩袖缠在一起,差点绊倒。

    最前面那个领舞的姑娘脸色煞白,手中的花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只被鹰盯住的兔子。

    一只巨大的雄鹰从殿门外飞了进来。

    它的翼展足有六尺,双翅展开时带起一阵狂风,将殿中的烛火吹得剧烈摇晃,几盏灯甚至被扇灭了。

    羽毛漆黑如墨,只在颈间有一圈金色的细羽,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像戴着一顶王冠。

    它的鹰爪锋利如钩,爪尖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每一次扇动翅膀都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丶野性的力量。

    它在殿中盘旋了一圈,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舞姬,像是在审视一群瑟瑟发抖的猎物。

    沈枭抬起右臂,那动作不疾不徐。

    雄鹰长啸一声,收拢双翅,稳稳地落在他臂膀上。

    它偏过头,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袖口,那模样不像一头猛禽,倒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继续奏乐,继续舞。」

    沈枭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慵懒,可那声音落下的瞬间,殿中那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像被人用手轻轻抚平了。

    乐师们手忙脚乱地重新奏起乐来,丝竹之声再次响起,比方才多了几分仓促。

    舞姬们也重新站好位置,彩袖再次翻飞,裙摆再次旋转。

    可那舞姿里,少了方才的从容,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没有人敢再看那只鹰,甚至没有人敢再往主位的方向多看一眼。

    沈枭也没在意,用左手在雄鹰的背上轻轻抚了两下,那鹰舒服地眯起眼睛。

    随后右手探到鹰翅之下,从那一层密实的羽毛中取出一枚细小的竹筒。

    竹筒只有小指粗细,用蜡封着口,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任」字。

    他捏碎封蜡,从竹筒中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卷,展开来。

    纸上的字迹极小极密,是任孤安特有的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沈枭的目光从那些字上一扫而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丶一闪即逝的光芒。

    大业礼部尚书张邦彦丶兵部侍郎虎骏辉,于安州地界遭遇截杀遇难,大业朝廷得知这一消息后,朝野震动,

    主战声浪滔天,群情激愤,满朝文武跪于勤政殿外,请愿出兵讨伐安州叛贼皇甫徽,

    顾雍已下令京师三大营集结,不日将亲征安州。

    大业内战,不可避免。

    沈枭将那张纸卷起来,在指尖转了两圈,嘴角微微上挑。

    「苏柔。」

    苏柔连忙直起身,垂手恭立:「王爷有何吩咐。」

    「把青儿带下去,喂两斤肉,半斤酒。」沈枭又抚了抚臂上雄鹰的背脊,「飞了这么远,它也累了。」

    苏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那雄鹰偏过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深吸一口气,将手伸到鹰爪前。

    那雄鹰歪着头打量了她片刻,然后轻轻一跃,落在了她戴着皮护腕的小臂上。

    它的爪子扣进护腕的皮革里,力道刚刚好,不疼,却让她清楚地感觉到那股隐藏在平静之下的丶足以撕裂筋骨的力量。

    「是,王爷。」

    苏柔的声音还在发颤,可她稳稳地托着那只鹰,一步步向殿外走去。

    雄鹰站在她手臂上,昂首挺胸,像一位巡视领地的国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高傲地扫视着殿中那些舞姬,仿佛在说: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因为我是一只沙雕。

    沈枭靠在软榻上,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殿中的歌舞还在继续,可他的目光已经不在那些舞姬身上了。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旋转的彩袖,穿过那些摇曳的烛火,穿过殿门那片明晃晃的日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方向,是即将燃起战火的中洲大地。

    「王爷。」

    一个声音从殿侧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

    沈枭收回目光,转过头。

    叶川站在殿门口,一袭青衫,儒雅随和。

    他的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文书,纸页的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沈枭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眼底那抹还没有完全消散的阴翳,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依然明亮的丶却多了几分沉稳的光。

    「进来。」

    沈枭朝身前的软榻指了指。

    「坐。」

    叶川迈步走进殿中,经过那些舞姬身侧时,他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也没有偏移。

    那些旋转的彩袖丶飘动的裙摆丶摇曳的烛火,在他眼中仿佛不存在。

    他走到软榻旁,在沈枭指定的位置坐下,将手中的文书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

    「王爷,道路已经修缮完成。」

    「从铜雀城到逐日谷,全程一千二百里,路宽两丈,碎石铺底,粗砂垫层,

    石灰砂浆浇灌,可并行两辆马车,沿途设有驿站二十三处,每三十里一座,配备马匹丶粮草丶药品,河西的后勤物资输送,不成问题。」

    他说得很细,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才敢说出口的。

    沈枭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叶川继续说下去:「阵亡将士的抚恤,已经全部发放到位,

    两万两千户人家,每户一百二十两白银,六十石粳米,二百斤精盐,五匹棉布,一粒米都不少,一文钱都不缺,

    有子嗣的一千三百户,孩子的名单已经造册报送河西学堂,开春就能入学。」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伤兵的医治,也接近尾声,重伤的九百余人,已全部转入铜雀城医馆继续治疗,轻伤者大多已经归队,军中士气……」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军中士气已经恢复。」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沈枭听出了那轻飘飘底下藏着沉重。

    那是一万八千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性命,用河西的真金白银和足够的尊严,一点一点,重新建立起来的。

    沈枭端起茶壶,给叶川倒了一杯茶。

    茶汤清澈,热气袅袅,在两人之间升腾。

    「喝口茶,慢点说,不急。」

    叶川端起茶盏,双手捧着,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继续饮茶。

    「王爷。」

    许久他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轻得像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我……」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能看见逐日谷。」

    他的声音在发颤,可他没有停。

    「看见那些在箭雨中倒下的士兵,看见那些被火牛阵冲散的队列,看见那些在溃败中被踩进泥土里的丶还在挣扎的手。」

    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我看见王当被牛角顶飞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我看见呼延烈被俘虏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看见那个替我挡了秦破一戟的年轻士兵,他叫什么名字,我都不知道。」

    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他咬着牙,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拼命压下去,压到喉咙里,压到胸腔里,压到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两万两千人。」

    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因为我的决策失误,两万两千人,死在了逐日谷。」

    他抬起头,看着沈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愧疚像两团烧得通红的炭,灼热而刺目。

    「王爷,我……」

    「你做得比本王预想的要好。」

    沈枭忽然打断了他。

    声音不高,却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叶川一愣。

    「王爷——」

    「逐日谷惨败,是你战略规划失误,这一点,本王不会替你开脱,

    你自己也不该替自己开脱,两万两千条命,你必须背着,背一辈子,直到你倒下的那一天才算解脱。」

    叶川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可是——」

    沈枭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能在关键时候,带着那一万八千残兵活着走出逐日谷,走一千二百里路,回到故土,这确实难能可贵。」

    叶川的眼眶又红了。

    「王爷,您不必安慰我。」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叶川自知罪孽深重,对不起那些枉死的将士。」

    「本王不是在安慰你,本王是在陈述事实,

    四万人进去,一万八千人出来,折损过半,主将被俘,兵器粮草尽失,

    这仗打得确实难看,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看着叶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如果换一个人在场,那一万八千人,可能一个都回不来。」

    叶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以为本王是在夸你?」沈枭的嘴角微微上挑,脸色却异常严肃,「本王是在告诉你,你犯的错没有推卸责任的理由,但及时弥补止损该立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