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川转过头,看着楚秀英。

    「楚将军。」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相信直觉吗?」

    楚秀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相信直觉。

    可当初正是因为太相信直觉,导致夜煌城下被沈枭的安西铁军贴脸「军训」。

    就如同帝国时代2里竞技对战,新手拉着几队满编的叉叉毛毛,气势汹汹跑进一队满科技的精锐条武中被当场教育薄纱,还怀疑对面作弊,要么就怪自己选的民族太垃圾的场面。

    然后,他的八万大军就没了。

    自己被打成了光头将军。

    不过刚上战场就遇到凶神沈枭,也没人觉的楚秀英输的难看,毕竟换他们上也一样。

    「换人再探。」

    楚秀英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按叶先生说的办。」

    叶川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丶一闪即逝的感激。

    第二批斥候出发了。

    六个人,六匹马,马蹄声急促地响起,再次消失在谷口的雾气中。

    叶川重新站上那块巨石,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楚秀英没有再坐回去。

    他站在叶川身侧,两只手拢在袖中,缩着脖子,目光也望着那道谷口。

    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并肩站在冬日的寒风里,像两株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却不肯倒下的白杨。

    又过了一个时辰。

    第二批斥候回来了。

    「回禀叶先生,谷内没有伏兵。」

    叶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再探。」

    楚秀英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三批斥候出发了。

    这一次,叶川让他们走得更远,至少要走到谷道中段,看看有没有人为活动的痕迹。

    太阳开始西沉,天边泛起一层暗金色的暮光。谷口的雾气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成一片昏黄的丶黏稠的光,像一碗放凉了的米汤。

    第三批斥候回来了。

    「谷内没有伏兵。」

    叶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

    「再探。」

    这一次,楚秀英终于忍不住了。

    「叶先生!」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烦躁,「都探了三批了,都说没有伏兵,你还要怎么样?弟兄们在这里冻了一天,再不进去,天黑了更难走——」

    「楚将军。」叶川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楚秀英的声音戛然而止,「你说得对,弟兄们在这里冻了一天,我很清楚,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秀英脸上,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如果我们进去了,发现里面有伏兵,到那时候,弟兄们就不是冻一天的问题了。」

    楚秀英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那是他们的命。」他低声说,「当兵的,死在战场上,不丢人。」

    「可我不想让他们白白送死。」

    叶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一声叹息。

    「楚将军,你也是带过兵的人,你应该知道,一支军队可以战败,可以战死,但不能被白白葬送。」

    楚秀英沉默了。

    第四批斥候出发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冬日的夜来得早,酉时刚过,天就黑透了。

    谷口笼罩在一片浓稠的墨色中,只有斥候们手中的火把在黑暗中跳动,像几点摇摇欲灭的萤火。

    叶川命人在谷口外点起篝火。

    一堆,两堆,三堆……几十堆篝火沿着谷口外的空地一字排开,火光照亮了方圆百丈,将那道幽深的谷口照得半明半暗。

    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裹着棉毯,啃着乾粮,喝着热水,

    唯有依旧站在那块巨石上,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那道被火光照亮的谷口上。

    夜风比白天更冷了,从谷口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丶腐朽的气息。他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发丝被吹得凌乱,有几缕贴在脸上,他也懒得去拨。

    第四批斥候回来时,已经是戌时末了。

    「没有伏兵。」

    叶川面无表情:「再探。」

    第五批。

    「没有伏兵。」

    「再探。」

    第六批。

    「没有伏兵。」

    「再探。」

    楚秀英已经懒得说话了。

    他坐在篝火旁,双手捧着水囊,水囊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也没有喝。

    只是望着叶川站在巨石上的背影,望着那道在夜风中纹丝不动的玄色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比他想像的更倔。

    第七批斥候出发时,已经是丑时了。

    夜最深的时候。

    天边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浓稠的丶化不开的黑暗。

    斥候们的火把在谷口闪了几下,便被黑暗吞没,再也看不见。

    叶川依旧站在巨石上。

    他的腿已经麻木了,脚趾已经没有知觉了,可他还在等。

    等一个让他安心的答案,或者等一个让他死心的答案。

    他不能拿四万条命去赌。

    丑时末,第七批斥候回来了。

    「叶先生,谷内确实没有伏兵。」

    叶川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沉默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楚秀英从篝火旁站起身,走到巨石下,仰头望着叶川。

    郑锋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地面,大气不敢出。

    「你确定?」叶川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

    郑锋抬起头,目光与叶川对视,那双钉子般的眼睛里,满是笃定。

    「末将带人走完了全程,从西口到东口,一百二十里,每一寸都走过了,

    没有伏兵,没有埋伏,没有任何人为活动的痕迹。」

    叶川闭上眼睛。

    良久。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楚秀英脸上。

    「楚将军。」

    「末将在。」

    「天一亮,派一队斥候快速通过逐日谷,去希凰城方向打探消息。」

    楚秀英抱拳:「是。」

    叶川从巨石上跳下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伸手扶住巨石边缘,才勉强稳住。

    「让弟兄们再歇两个时辰。」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天亮之后,我们进谷。」

    他说完,转身走向篝火旁,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年轻而疲惫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汗水浸皱的地形图,展开来,目光落在逐日谷那个标记上,久久不动。

    楚秀英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亮光,然后熄灭在夜色里。

    远处传来士兵的鼾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

    更远的地方,是那道幽深的丶沉默的丶吞噬了七批斥候的逐日谷。

    它在黑暗中张着口,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地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天亮得很快。

    冬日的夜本就短,寅时末天边便开始泛白。

    那白是从东边一点点渗出来的,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墨色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惨白的底色。

    「叶先生。」楚秀英从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递到他面前,「喝点吧,暖暖身子。」

    叶川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斥候出发了?」他问。

    楚秀英点了点头:「卯时初就出发了,十个人,全是斥候营最好的老兵,郑锋亲自带队。」

    叶川「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将那碗浓粥几口喝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膝盖咔咔作响,腰椎像被人拧了一把,疼得他龇了龇牙。

    天边越来越亮。

    东方的天际先是泛白,然后泛起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像有人在天边烧了一把火。

    那火越烧越旺,将半边天都染成了暗金色。

    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将第一缕阳光投在逐日谷东侧的崖壁上,将那片灰白色的岩石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色。

    叶川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这一夜的疲惫丶焦虑丶恐惧,全部压进肺里。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沙哑的低语,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丶铁与火的气息,「全军整队,准备进谷。」

    命令像涟漪一样从中央向两端扩散。

    「整队——」

    「整队——」

    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悠远,在冬日的晨光中回荡。

    那些躺了一地的士兵们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有人手忙脚乱地穿铠甲,有人四处找自己的兵器,有人揉着惺忪的睡眼,骂骂咧咧。

    但最后还是列队前行。

    楚秀英翻身上马,银甲在晨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他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

    「出发——」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谷口炸开,带着一个年轻人特有的丶不知天高地厚的张扬。

    大军开始移动。

    前锋营最先动,一队队士兵鱼贯而入,走进那道幽深的裂口。

    他们的脚步声在谷道中回荡,被两侧的崖壁反射丶放大,变成一种沉闷的丶有节奏的轰鸣,如同远方传来的雷鸣。

    叶川骑在马上,走在队列中段。

    他抬起头,望着两侧陡峭的崖壁。灰白色的岩石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层层叠叠,像一本被岁月压实的巨书。

    崖顶的雾气还没有散尽,在晨光中变幻着形状,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像一群游荡的幽灵。

    他的目光从崖壁上收回来,落在前方的队列上。

    黑压压的人马,沿着狭窄的谷道蜿蜒前行,像一条黑色的长蛇,缓缓游向未知的深渊。

    他的手指在缰绳上微微收紧。

    他知道,自己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可为什么,他心里那根弦,还是松不下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能做的,只有往前走。

    一百二十里的狭长谷道,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头顶是一线天。

    是卢剑平的求援,是秦言的三十万大军,是未知的丶不可预测的丶可能改变整个中洲西洲格局的——命运。

    叶川深吸一口气,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丶有节奏的声响,在谷道中回荡,一下一下,像在敲着一扇看不见的门。

    身后,四万大军鱼贯而入,黑压压一片,将那道幽深的谷口塞得满满当当。

    然而,叶川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大业国的动向,至今没有派出一兵一卒……

    逐日谷在阳光下显露出它全部的面貌:险峻丶沉默丶如同一头张开大口的巨兽,安静地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它的胃里。

    谷道的另一端,秦破站在东口外的山脊上,负手而立,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穿过谷口,望向那片幽深的丶正在被晨光一寸一寸照亮的黑暗。

    嘴角微微上挑。

    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来了。」

    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身后,一万精卒静静地埋伏在山脊的阴影中,鸦雀无声。

    他们的呼吸平稳,目光冰冷,手中的弓弩已经上弦,箭簇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