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至于东胡南下这件事……」
上官羽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平淡如水的腔调,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丶铁与火的气息。
「十有八九也是圣人刻意安排的吧?」
李昭的身子猛地一震。
「先生请慎言!」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上官羽笑了笑,静静地看着李昭,看着这个已经深陷权力漩涡无法自拔不惜的帝王。
「边关遭零星几百上千胡人袭扰是难免的,但足足东胡十万铁骑南下,劫掠河东边境十三县,
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实现,
可偏偏在圣人即将放权的关键时刻发生了,若说这是巧合,至少在下是不信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剜进李昭心里。
「圣人需要这样一个藉口,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暂缓权力下放的藉口,一个可以避免言而无信之流言的藉口。」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昭的眼睛。
「外敌入侵,朝廷需要集中力量御敌,权力移交之事,自然要无限期往后推,
等河东事定再议,到那时,圣人的权力已经稳了,
右相与太子也已经斗得两败俱伤,圣人依然大权在握,稳坐龙椅。」
「而东胡,怕是圣人早已在布这场棋局之前就已经暗中派人与他们谈妥了筹码,
在下从大荒各地传来消息得知,去年东胡遭遇一场罕见白灾,一百三十七个大小部落,赖以生存的牛羊几乎死绝,
尚未开春时,东胡曾遣使入京,想将东胡所属之地纳入大盛一州,条件就是换取朝廷对东胡各部的赈灾。」
「然而,面对这种能一劳永逸解决北境边患的绝佳机会,圣人却拒绝了,并严令康麓山杜绝与东胡一切交涉,
这太匪夷所思,说实话,在今日这场棋局暴露之前,在下真的没有往这方面细想,
如今反推来看,很多事情就说的通了,东胡使臣离京不到一个月,东胡原可汗离奇暴毙,
由其子轲泰继承汗位,而轲泰上位同一时间,冯神威就曾秘密前往东胡,至于谈了什么在下无从得知,
可冯神威去了东胡以后,原本名望不显的轲泰竟是迅速整合了东胡各部,这是巧合么?」
「想来一定是冯神威向轲泰许诺了什么,从而导致轲泰信心十足,否则绝对不可能让东胡各部归心,
至于许诺了什么,想来就是东胡最缺的粮食和人了,而大盛北境正好有维持东胡生存的人和粮食,
「圣人大寿,举国欢庆,也是边关守军防守最薄弱的时机,所以,咳咳……」
上官羽轻咳两声。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在下个人分析,圣人不认那就当听个笑话。」
他说完,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李昭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先生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上官羽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圣人,下官有没有证据,这很重要吗?」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昭的眼睛。
「重要的是,王爷他从来不需要证据,很多事看透就行了,他没义务出面指证,毕竟他是局外之人。」
这话落下的瞬间,李昭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苍白的脸上,恐惧与愤怒交织在一起,扭曲成一种近乎荒诞的表情。
上官羽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站起身,整了整那件半旧的青色长袍,朝李昭微微躬身。
那姿态依旧不卑不亢,甚至算得上随意,可那随意底下,分明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丶居高临下的从容。
「圣人,秦王让下官带一句话给您,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昭眼神微微一阖。
上官羽也不需要他回答。
「圣人想做什么,想怎么布局,想利用谁,想怎么胡来,都可以——」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一声叹息。
「因为秦王殿下,压根不在乎。」
这话落下的瞬间,御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李昭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剧烈地收缩,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不在乎?
他处心积虑丶绞尽脑汁丶不惜牺牲河东边境十三县百姓布下的这个局,沈枭压根不在乎?
「先生此言——」
他的声音发涩,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当真?」
上官羽直起身,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淡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霜雪。
「圣人,秦王殿下若是在乎,就不会只派下官一个人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昭心上。
「秦王殿下若是在乎,就不会只是送一幅地图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昭的眼睛。
「秦王殿下若是在乎,今日来的就不是下官,而是安西铁骑,大盛早在秦王第一次入京时,就已经分崩离析了。」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比方才更深,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不在乎。
他牺牲了河东边境十三县百姓换来的这个局,在沈枭眼里,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时叫停的游戏。
「圣人。」
上官羽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下官冒昧斗胆问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昭脸上,那目光里有悲悯,有惋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丶深沉的疲惫。
「为了保住自身权力设这个局,牺牲河东边境十三县百姓,这值得么?」
这话落下的瞬间,李昭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值得么?
他问自己。
「当然值得!」
李昭心中十分坚定地认可自己行为。
河东边境十三县,本就是藩镇地盘,东胡南下劫掠打草谷,削弱的是河东各藩镇的力量。
至于那些百姓……
鲲鹏展翅九万里,难免会扇动那些底层的蝼蚁。
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自己是圣人,不会有错。
上官羽从李昭的眼神变化中看出来此刻这位圣人的心情,心底满是鄙夷和嘲讽。
权术能带来暂时的稳定,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终究只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那件半旧的青色长袍在烛光下微微飘动,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走到门口,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圣人,下官告退。」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腔调。
「对了,秦王让下官再转告圣人一句话……」
他顿了顿。
「兵燹所造成的王朝灾难,远不如掌权者自己作死令社稷崩塌来的赏心悦目,言尽于此,告辞。」
说完,他朝李昭拱手后,大步走了出去。
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夜风里。
御书房里只剩下李昭一个人。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保养得当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个正在一点点碎裂的面具。
「呵呵……」
李昭忽然笑了。
「朕乃是圣人,当今世上唯一的圣人,朕一手开创了盛世,无人能及!
以后,大盛只会越来越好,比以前更加强盛。」
「终有一日,朕会让沈枭心甘情愿跪在面前称臣!」
「终有一日,那幅天下疆土,会变成大盛真正的国土!」
「朕,是圣人!万古一帝都不及万一的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