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内室。

    烛火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可那光亮落在李臻脸上,却照不散他眼底的阴翳。

    他坐在书案后,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姿态与方才在太和殿上跪伏时别无二致。

    可若有人凑近了看,便能发现他那双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正在微微发颤。

    李臻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翻涌的东西压下去。

    可压下去的东西又涌上来,像潮水,一波一波,没完没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太和殿上的那屈辱一幕。

    李臻猛地睁开眼,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神经质。

    灵武经过两年发展,广纳因蜀地之乱而流落的百姓达五十万,更是从中操练两万士兵,五千甲卒。

    还有那支他倾尽心血打造的丶完全仿效安西铁骑的千人骑兵卫队。

    那些马,是他花了大价钱从河西走私运来的。

    想起那些马,李臻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他知道那些马在河西不过是被淘汰的二等马,远不如安西军骑兵用的日行超过五百里的一等军马。

    可这些二等马在大盛境内,哪怕是在藩镇边军眼里跟神驹没什么区别,可日行超过三百里。

    他的骑兵骑着这些马训练了半年,已经能与灵武边军最精锐的骑兵营不分上下。

    至于银子从哪里来——

    自然是王氏。

    天玄王氏,五姓七望之一,势力遍布蜀地。

    父皇前年趁蜀地之乱将王氏打压下去,族中子弟四散奔逃。

    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王氏在蜀地经营数百年,明面上的产业没了,暗地里的渠道还在。

    在王景行支持下,王氏旁支基本都投靠了自己,作为交易就是李臻必须要登基大统。

    这笔交易,他做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可如今想起来,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父皇说他在灵武建造的宫殿比太极殿还奢华,那的确是事实。

    但灵武那种贫瘠之地,若是没有震慑人心的手段,又如何服众,又如何有如今开垦三十多万亩良田的景象?

    而且那图纸是王氏的人画的,工匠是王氏的人找的,连那些所谓的「仿造君臣见礼」的陈设,也是王氏的人安排的。

    他知道王氏在借他的势,在利用他的名头恢复势力。

    可他需要王氏的银子和人脉。

    李臻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父皇在灵武安插的眼线到底有多少,李臻不敢再想下去。

    他站起身,在内室里来回踱步。步子很快,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的丶凌乱的声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像他此刻的心跳,又急又乱,找不到节奏。

    他必须想办法。

    否则今夜过后,他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听说了父皇大寿后要放权给李子寿,由京王李朔辅助。

    李臻的脚步顿了一下。

    父皇这是要把自己彻底架空的节奏。

    李臻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节泛白。

    他不能坐以待毙。

    可他能做什么?

    在灵武起兵?

    那是所有退路都断后,唯一的手段,且现在来看成功率极低。

    还有什么办法?

    焦躁和恐惧席卷李臻,促使他在内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烛火被他带起的风刮得摇摇晃晃,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就在这时——

    「殿下。」

    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李臻的脚步猛地停住。

    「何事?」

    「前兵部尚书韩朝宗求见。」

    李臻的身子微微一震。

    韩朝宗。

    「快请。」

    李臻快步走回书案后坐下,深吸一口气,将那满脸的焦虑与恐惧压下去,换上一副从容沉稳的神色。

    他伸手整了整衣冠,又将桌上散落的文书归拢整齐。

    门帘掀起,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

    两年不见,韩朝宗相比从前更加老迈。

    「韩公,你是如何进来的。」

    李臻站起身,快步迎上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韩朝宗叹口气,指着腰间金鱼袋说:「太子折煞草民了,圣人恩旨,赐草民金鱼袋,允今夜赴宴贺寿,可在宫中走动。」

    「韩公请坐。」

    李臻亲自搬了把椅子,放在书案侧首,又亲手斟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到韩朝宗面前。

    韩朝宗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他只是静静望着李臻。

    「殿下。」韩朝宗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您为何要回京?」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得像一把刀。

    李臻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放下,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韩公此言差矣,父皇六十大寿,儿臣身为人子,岂能不来贺寿?」

    「贺寿?」韩朝宗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依旧落在李臻脸上,那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殿下,草民虽已不在朝堂,可这双眼睛还没瞎,耳朵也没聋。」

    他将茶盏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殿下此番回京,怕不只是为了贺寿吧?」

    李臻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望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抖了,可指尖还是凉的。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雾,将两个人笼罩其中。

    良久。

    「韩公。」

    李臻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光,与方才在太和殿上跪伏时截然不同。

    那光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丶近乎绝望的东西。

    「今日华清宫事宜,想必你也听说了,您觉得今日太和殿上,父皇的态度如何?」

    韩朝宗没有说话。

    李臻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父皇不信我,从始至终,他都不信我,他信李子寿,信李朔,信康麓山,信严国忠,唯独不信他的亲生儿子。」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苦笑更深了。

    「我在灵武两年多,清丈田亩,查没豪强,分田给府兵,开办学堂,

    设立招贤馆,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为了大盛的江山?哪一件不是为了李氏的基业?」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又飞快地压下去。

    「可父皇看都不看一眼,宁可信李子寿只言片语,我……」

    他说不下去了。

    韩朝宗看着他,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殿下,如今的京城,已经不是两年前的天都了。」

    李臻抬起头,看着他。

    韩朝宗伸出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着数。

    「右相李子寿,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六部九卿,连翰林院都有他的人,

    京王李朔,这两年借着圣人的宠爱,拉拢了一批少壮派官员,又在军中安插了不少亲信,

    康麓山,坐拥河东二十万大军,年年往天都送礼,圣人和贵妃都拿他当心腹,

    就连严国忠这个酒囊饭袋,都被封了安国公,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

    他放下手,看着李臻。

    「殿下,您在这时候回来,不是来贺寿的,是来送死的。」

    这话说得重,重得像一记耳光。

    李臻的脸色白了几分,却没有反驳。

    他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泛白。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可我能怎么办?」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却没有落下来。

    「韩公,您知道父皇大寿之后要做什么吗?他要把朝政大权交给李子寿,到那时候,我这个太子,还算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

    「李子寿要是掌了权,这大盛的江山还是李家的吗?」

    韩朝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臻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声音也稳了几分。

    「韩公,我此番回京,不是为了争权夺利,不是为了贪图富贵,

    我是李家的子孙,是大盛的太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祖宗的基业毁在李子寿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着韩朝宗。

    「今夜花萼楼夜宴,我要当着百官的面,公布李子寿结党营私的罪证。」

    这话落下的瞬间,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韩朝宗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惊讶到沉思,从沉思到无奈,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您那些证据,今日在太和殿上,已经拿出来了。」

    李臻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圣人连看都没看。」

    韩朝宗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李臻心上。

    「殿下,您以为圣人不知道李子寿结党营私?您以为圣人不知道他在朝中培植势力丶安插亲信?」

    他摇了摇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是无奈。

    「圣人什么都知道,可圣人需要他,需要他来平衡朝局,

    需要他来压制藩镇,需要他来处理那些圣人不想沾手的脏事。」

    他顿了顿,看着李臻。

    「您那些证据,圣人不是不想看,是不能看。」

    李臻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所以——」他的声音发涩,「所以父皇宁可信他,也不信我?」

    韩朝宗没有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李臻低着头,望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已经不抖了,可指尖凉得像冰。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枯井里的落叶。

    「韩公,我知道您说的都对,可我还是要做,不能眼睁睁看着江山社稷落入奸臣之手。」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光,与方才截然不同。

    那光里有决绝,有固执,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孤勇。

    「我若什么都不做,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做不到坐以待毙。」

    韩朝宗沉默半晌,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李臻深深一揖:「殿下,草民人微言轻,帮不了您什么,可草民有一句话,想请您记住。」

    李臻连忙站起身,双手扶住他:「韩公请讲。」

    韩朝宗直起身,目光直视李臻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无论今夜发生什么,殿下都要以大局为重。」

    李臻愣了一下。

    韩朝宗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继续说道:「大盛的江山,是李家的,也是天下万民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殿下,答应老朽,无论今夜结果如何,必须尽快离开京师。」

    李臻点点头。

    「韩公。」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我答应您。」

    「好,此地人多眼杂,草民不便久待,先行告辞了,请太子留步莫送」

    韩朝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