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邪教众的尸体横陈在碎裂的青石板上,鲜血汇成暗红色的小溪,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
沈枭收回目光,负手缓缓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越过满院的狼藉,落在那道魁梧的身影上。
郭峥站在石阶上,脊背挺得笔直,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颤。
「郭大侠。」沈枭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精准地切开了这满院的死寂,「万邪教已经出局了,现在该算我们之间的帐了。」
这话落下的瞬间,院中那些方才还沉浸在劫后余生庆幸中的江湖客们,一个个脸色又白了几分。
周岳山捂着受伤的右臂,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点苍派陆掌门低下头,不敢与那道玄色的目光对视。
那些方才还在高呼「郭大侠威武」的江湖豪杰们,此刻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郭峥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一道绛紫色的身影从他身侧走了出来。
黄月华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她走到石阶中央,面对着沈枭,双手交叠在身前,深深弯腰。
那一躬,弯得极低。
她的额头几乎要触到膝盖,发髻上那支素银簪子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王爷息怒。」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仔细斟酌过才吐出来的。
「南武林无意与您为敌。」
院中一片死寂。
沈枭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无意?」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从黄月华身上移开,扫过满院那些低垂的头颅,扫过院墙上还未乾涸的血迹,扫过那几具横陈的尸体。
「今天的武林大会,似乎就是为针对本王而设啊,郭夫人是在跟本王开玩笑么。」
这话说出来,院中几个胆小的已经腿软了。
黄月华直起身,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慌乱。
她抬起头,目光与沈枭对视,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王爷明鉴,南武林大会的议题有二,其一为万邪教,
其二确与王爷有关,可那只是江湖上以讹传讹,不明事理之人的妄议,南武林上下,从未有人真敢与王爷为敌。」
「哦?」沈枭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方才那位空渡大师在台上慷慨陈词,说的可不是这个意思。」
黄月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歉意,还有一种见惯了风浪的从容:「空渡大师方外之人,耳根子软,听了几句闲话便当了真,回去之后,民妇自会与他分说清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否认南武林对沈枭的敌意,又将那敌意归结为「以讹传讹」的误会,给了双方台阶下。
沈枭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丶一闪即逝的光芒。
这妇人,确实很聪明。
但也仅限于聪明了。
对于战略层面的考量和布局,显然和沈枭不在一个位面。
郭峥深吸一口气,从石阶上走了下来。
他的步伐很沉,每一步都踩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黄月华身侧,他站定,双手抱拳,朝沈枭郑重一揖。
那一揖,行得极重。
「王爷。」他的声音浑厚,却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万邪教荼毒生灵万千,今日若非王爷出手搭救,
我南武林同道不知还要死伤多少,此等恩义,郭某铭记于心。」
他顿了顿,直起身,那双虎目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在翻涌。
「今日若是郭某对王爷出手,无论胜负不说,皆是背叛恩人?」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实不相瞒,郭某对王爷依然有成见,
但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与王爷为敌,这是做人的本分,也是郭某行走江湖二十多年的底线。」
这话说得硬气,却不失分寸。
承认有成见,却不掩饰。
拒绝为敌,却不是因为屈服,而是因为恩义。
沈枭看着这张方正的脸上那抹倔强的神色,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短,短得像一阵风刮过湖面,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
「也就是说,你们暂时不想与本王为敌了?」
「暂时」二字,咬得极重。
郭峥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反驳。黄月华站在他身侧,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院中又是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
「踏踏踏踏——」
一阵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从府门外传来,那声音太整齐了,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走路,可那震动的频率分明告诉所有人,来的是一支军队。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府门方向。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伴随着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和兵刃在鞘中晃动的闷响。
下一刻,一队官兵从府门外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量修长,面容英武。
他穿着一身明光铠,甲片在日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腰间悬着一柄制式横刀,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绦。
他的步伐很快,却不慌乱,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那双眼睛锐利如鹰,一进门便将院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丝毫惧色。
「在下苏州折冲府参将崔敬!」他的声音洪亮如锺,在死寂的院中回荡,「本将接到线报,说有万邪教妖人在此肆虐生事,你们可有他们的踪迹?」
这话落下,院中那些江湖客们一个个面面相觑。
折冲府的人。
这是朝廷的兵马。
黄月华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的目光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飞快地打量着他,明光铠,制式横刀,腰间悬挂的铜鱼符上刻着「折冲府参将」的字样。
崔敬。
这个名字她听说过。
清河崔氏的嫡系子弟,自幼习武,十六岁从军,二十岁便做到了折冲府参将。
崔氏是大盛数一数二的世家门阀,族中子弟遍布朝堂,根基深厚。
这样的人,她得罪不起。
黄月华快步上前,欠身行礼,姿态恭谨而得体:「崔将军大驾光临,民妇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万邪教妖人已伏诛,多亏——」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崔敬没有看她。
这位年轻的参将从进门的那一刻起,目光就只在一个人身上停留。
沈枭。
崔敬的目光越过黄月华,越过满院的狼藉,越过那几具横陈的尸体,直直地落在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他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亮光,不是警惕,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猎手在荒野中忽然发现猎物时才会有的丶锐利到近乎灼人的光芒。
他大步走上前,步伐比方才更快,甲叶碰撞的声响在死寂的院中格外清晰。
走到沈枭面前三步处,他站定。
「你是谁?」他的声音依旧洪亮,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枭没有看他。
他甚至没有转动眼珠,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仿佛眼前这个英武的年轻将军,不过是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
「河西,秦王。」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崔敬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又猛地放大。
那张英武的脸上,先是惊愕,再是不敢置信,然后——
然后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丶压抑不住的狂热。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你——」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你当真是秦王?」
沈枭没有回答。
他甚至懒得看他一眼。
崔敬站在那里,等了片刻,不见回应。
他没有恼怒,反而猛地转过头,目光扫过院中那些江湖客,那些惨白的脸丶惊恐的眼神丶低垂的头颅。
他看见了郭峥。
看见了这位名震天下的南武林盟主站在石阶上,面色铁青,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他看到那五具横陈的尸体后,什么都明白了。
下一刻,这位苏州折冲府参将丶青河崔氏的嫡系子弟丶大盛朝堂堂的从五品武官。
单膝跪地。
甲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他的右膝重重磕在碎裂的青石板上,碎石扎进膝盖,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双手抱拳,举过头顶,然后缓缓放下,额头触地。
那一跪,行得极重。极重。
「苏州折冲府参将崔敬——」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丶近乎癫狂的崇拜。
「见过秦王殿下!秦王千岁!」
他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那上面还沾着地理司的血。
可他不在乎。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院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满院死寂。
落针可闻。
那些江湖客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折冲府的参将。朝廷的命官。世家子弟。
跪在沈枭面前。
跪得心甘情愿,跪得五体投地,跪得狂热而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