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寂注视着她瞪圆的杏眼,“我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
“那些道士撒的谷豆,不过是个美好的祈愿,不能治病。”
“能治病的,是这些东西。”
他说着,手挥了一下。
跟着他的年轻人捧着一个长匣子上前。
周寂拿过那个匣子,打开给姜猗筠看,里面是一株拇指大小的人参。
“这是百年人参,我问过郎中,郎中说先生气虚得厉害,人参能滋补固本,最适合先生用。”
他把匣子合上,塞到姜猗筠手中,“我知道姜管家他们不敢收我的东西。”
“但你是先生的孙女,先生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你应该以先生的身子康健为重,不要拘泥于别人的言语。”
“别人说的?不一定是对的。”
姜猗筠慌忙把匣子塞回周寂手中,“周师叔,人参我们家有。”
周寂陡然一笑,但那笑不达眼底,“阿筠,看来先生的生死,对你来说,并不重要。”
姜猗筠生气了,“你胡说!”
“我要是不看重祖父,我何必千里迢迢从南阳郡赶回来?”
“所以,”周寂再次把匣子塞给她,“你不能拒绝这株人参。”
“我问过郎中,家里给先生用的人参,都是去药铺买的普通人参。”
“我记得以前阿筠是最能哄先生的,这次就看阿筠能不能哄得先生服用这株人参。”
他说着,伸手过来,似乎想要揉姜猗筠的脑袋。
姜猗筠愣住了。
周寂也愣了一下,收回手负于身后,笑了笑,“我差点忘了,阿筠已经长大了。”
他转身走下石阶,留下两句话:“这人参比一石祈福谷豆都有用,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哄先生服用了。”
姜猗筠回过神,忙叫道:“周师叔……”
周寂踏上马车的脚步停了一下,扭头看她,“阿筠是没这个本事吗?”
姜猗筠剩下的话卡在嗓子里。
周寂又道:“等你让先生服用了人参,我再送你一支竹蜻蜓。”
他说完,弯唇一笑,周身透出的阴鸷收敛了。
昨日那个逼着她看别人受刑的,似乎也不是他。
就和几年前的周寂一样。
姜猗筠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再次回过神的时候,周寂的马车已经走远了。
姜猗筠看着手中如烫手山芋的匣子,愁眉苦脸。
自己是出来拒绝他的,怎被他几句话,就哄着收了他的东西。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三言两语就让她中了他的计。
姜平一直在门口偷窥着,周寂走后,他出来担忧道:“姑娘,您怎么收周大人的东西?”
“主君知道了,会生气的。”
“那你刚才又不出来帮我。”姜猗筠拿着那只匣子,愁眉不展,“如今该怎么办?”
有个婆子出来道:“姑娘,主君醒了。”
姜猗筠急忙把匣子往姜平手里一塞,姜平反应也快,又把匣子塞回给姜猗筠,同时逃也似地跳进大门,“我先去看主君。”
姜猗筠欲哭无泪,只得将匣子收在袖子里,遮遮掩掩带进门。
她想着把匣子先藏在自己的屋子,再找机会还给周寂。
半路上遇到了宋颐安。
“阿姊,你去哪里了?”宋颐安随口问道。
姜猗筠握着袖子里的匣子,故作镇定道:“姜管家方才找我有事。”
“祖父醒了,你先去看祖父,我回去更衣就过去。”
“好。”宋颐安应道。
姜猗筠走过去后,他回头看着她。
这一次,他不是打量她的背影。
他是觉得奇怪,姜猗筠不太对劲。
他和姜猗筠在一起生活多年,姜猗筠的细微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姜猗筠一定是有事瞒着他。
他准备走到姜祭酒的屋子前时,听到姜平叮嘱几个下人:“周大人来的事情,你们万不可在主君面前说漏嘴,不然我收拾你们!”
宋颐安瞬间就明白了。
姜猗筠方才见了周寂。
宋颐安耷拉下眼帘,长长的黑睫在眼中投落一片阴影。
姜猗筠把匣子藏好,就来到姜祭酒的房中。
姜祭酒已喝过汤药,和宋颐安坐在廊下,听着姜平说准备过中元节。
“我已给长生观供上香火钱,到中元节时,道长会和往年一样,打荐亡醮三日。”
“另外,家中也备好纸钱香烛,中元节的时候,我和寒柏去洛河放河灯。”
“祖父,”宋颐安道,“放河灯一事,就让我和阿姊去吧。”
姜祭酒摇头:“你去不太好。”
宋颐安道:“论理,我和阿姊原也该去长生观的荐亡醮,但怕引起麻烦,所以我们不去。”
“但河灯还是可以去的。”
“不为别的,就为了阿姊的母亲,姑母照顾了我那么多年,我和阿姊都该为她放一盏河灯,也算全了我们的孝心。”
姜猗筠触动心事,鼻子酸涩,“祖父,我阿娘和父亲都葬在南阳郡,中元节我不能回去给他们擦拭墓碑,上香供奉,就让我去给他们放河灯吧。”
姜祭酒唯有姜猗筠父亲一个儿子,早年病逝,两年前儿媳也病逝,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甚是悲怆。
默然良久,姜祭酒叹道:“去吧,也帮我放一盏河灯,告诉故人,我思念他们。”
上元节的前两日,宋颐安说要去买一些书籍纸张,姜猗筠陪他出去。
街上已到处卖着上元节用的东西,除了纸钱香烛,河灯,还有纸衣纸伞纸鞋。
宋颐安买得书籍纸张,让长庚先送回去,他则和姜猗筠看着那些纸衣纸鞋。
姜猗筠发现一个小摊卖的纸衣纸鞋与其他的不太一样,她仔细看了一番,惊奇道:“这是谁画的衣裳,竟能画出如此精巧的纹样。”
摊贩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带着两个孩子,三人身上的衣裳皆缀满了补丁。
妇人听到姜猗筠的话,忙道:“是我画的,姑娘若是喜欢,就买一点吧,也不贵。”
宋颐安原是在旁边的小摊看着,听到妇人的声音,霍然转过头,紧紧盯着那妇人。
妇人没有发现宋颐安在盯着她,她只想让姜猗筠买她做的东西,殷切地翻开摊铺上纸衣纸鞋,展示给姜猗筠看,“姑娘,您瞧瞧,每一笔我都画得很仔细,没有一丁点马虎的地方。”
“姑娘的先人若是得到这些纸衣纸鞋,也会欢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