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幅仙女凌波图,但和寻常的仙女仕女图不一样。
这幅画的仙女,只看到一个窈窕婀娜的背影,挽着高髻,露出一截纤细如玉的脖子,广袖翻卷,披帛和裙摆随着云雾飞扬。
飘逸、灵动、轻盈。
当真是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姜猗筠想起疏桐的话,盯着仙女的背影看。
疏桐凑过来,兴奋地指着仙女图,“姑娘,您瞧,这背影是不是和您一样?”
长庚几人也齐齐看过来,都笑道:“确实和姑娘的背影一样。”
姜猗筠转过头,宋颐安脸色涨红,紧张得话都说得磕磕绊绊的:“阿姊,我,我是看见顾长康画的洛神实在传神,就想学着画一幅画出来。”
“我没想过画你的,可能,可能是凑巧。”
姜猗筠被他的紧张逗笑,摸了摸他的脑袋,“你紧张什么?你即便是画我,我也不会怪你。”
“当年你画的花鸟图,也是照着南阳郡家中的花鸟画的。”
“你在我身边多年,画中的人有我的影子也不足为奇。”
她又打量那幅画上仙女背影,笑道:“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我的背影,原来这么好看,不错。”
宋颐安腼腆地笑了,略带羞涩地小声道:“阿姊本来就好看。”
疏桐也笑道:“安哥儿说的没错,姑娘就是长得好看,是个美人。”
姜猗筠歪着脑袋看宋颐安和疏桐,“果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啊!”
“一个二个嘴里抹了蜜似的。”
“好了,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回祖父那边了。”
她出来的时候,宋颐安也追了出来,“阿姊。”
姜猗筠停下等他,“还有什么事情吗?”
宋颐安道:“阿姊,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我教长庚他们春秋,并没有私心。”
“祖父当年教先……”他顿了顿,“教学生的时候,也是先教学生明辨是非,我只是学着祖父如何教书。”
“我是真没有其他意思,还请阿姊相信我。”
“你跑出来就为了说这个?”姜猗筠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啊,这爱胡思乱想的毛病何时才能改?”
“我问你为何给他们讲春秋,是因为我觉得奇怪。”
“寻常先生教的学生,都是先教三字经,千字文,你跳过这些教春秋,我自然觉得奇怪,所以才问你。”
宋颐安眉宇间的惴惴不安顿时消散,神情变得欢喜,“阿姊不疑心我么?”
“你是我弟弟,我疑心你做什么?”姜猗筠笑道。
她又习惯地伸手去摸宋颐安的脑袋。
宋颐安往后仰脖子,避开她的手,嘟囔了一句:“我如今有学生了,阿姊不可如对小孩般对我。”
姜猗筠扑哧笑出声,“好,你长大了,是夫子了,回去好好教书吧。”
宋颐安让她先走,目送着她的背影。
她今日穿的是月白青葱轻罗衫裙,再加上微风轻拂,走动的时候,就如那幅画上的仙子,轻盈,飘逸。
宋颐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转入另一条小径,再也看不见。
“阿姊,我可不是你的亲弟弟。”他低低地说道。
姜猗筠回到姜祭酒的住处时,等在门外的管家姜平把她叫到一边。
“姑娘,周大人给主君送东西来了,就在门外。”
“主君曾吩咐过,不让周大人进门,也不许收他的东西。”
“但周大人一直站在门外,不肯走,我不知如何是好。”
姜猗筠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让自己出去和周寂说一声。
她和宋颐安回洛城那日,在茶水摊看见周寂的人杀人。
昨日在清虚观,又被周寂强迫看那些刺杀他的人,是如何受刑的。
姜猗筠一想起这些事情,就心有余悸。
她实在不想再见到周寂,“他站久了,腿乏了,自然就会走了。”
“姑娘。”姜平巴巴地看着她,“您是不知道,主君几次拒绝圣上的人来看望,圣上对主君已颇有微词。”
“周大人若是在外头站得太久,我担心圣上知道,会真的生主君的气。”
“您去和周大人说一声,说不定周大人会听您的话。”
他怎可能听自己的话?
但姜平就那样巴巴地看着自己,又事关祖父。
姜猗筠只能硬着头皮应道:“那我去试试。”
她到了大门后,先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才走出来。
周寂今日罕见地没有着官袍,穿了玄青素色长袍,发髻也只插了一根乌木发簪。
一身的暗沉,令他周身透出的阴鸷之气更加浓烈。
他负手站在石阶的边缘,面无表情看着姜猗筠走过来。
姜猗筠只在跨过门槛时看了他一眼,就被吓得低下头。
“周大……师叔。”她因为紧张,差点叫成周大人,念及此时要好言好语同他说话,又赶紧唤了称呼。
“周大师叔?”周寂冷肃的声音响起,“我竟不知,我几时成了你的大师叔。”
姜猗筠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她听出他的言语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只怕是不能进门,要送给先生的东西也无人收,他早已恼了。
姜猗筠麻溜地认错,“周师叔,是我错了。”
她偷偷抬起眼帘,瞄了一眼那张清癯冷峻的脸,又低下头,飞快地说道:“祖父午歇尚未醒来,周师叔事务繁忙,请先回去吧。”
“郎中来看过祖父,该开的药,郎中都已经开了,家里也都备好了,周师叔不用担心。”
周寂看着面前的姑娘,如鹌鹑一样,一直低着头。
他问道:“你在怕我?”
姜猗筠腹诽道,昨日你自己明明问我怕吗?今日又这样问,这不是废话吗?
但她可不敢说出来,只挤出一点假假的笑,“怎会呢。”
周寂定定地看着她。
姜猗筠心底直冒寒气,搜肠刮肚地想着,再说些什么话让他离开,又不会得罪他。
周寂开口了:“我昨日替圣上去祈福求雨,是钦天监先观了天象,估摸着这两日能下雨,我才去的。”
“啊?”姜猗筠愣愣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
他说的,竟然和祖父说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