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之后,楼观径直去找了岑恩。
如季真所言,岑恩还在院子里昏睡。他干脆亲自坐了下来,替岑恩看起了诊。
岑恩如今年纪大了身子弱,楼观便给他施了针,在他旁边守着。
岑恩感觉自己做了个极长、极久的梦,梦醒的时候整个人还昏昏沉沉的。
在他神识尚未完全清明的时候,他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人支着半边脸坐在案前,一张脸生的干净又俊朗,像纤尘不染的月。
他一转脸,楼观立即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也跟着抬起头来。
岑恩措不及防跟这位“仙人”来了个眼神交换,差点以为自己是死后撞见了神仙,激动之下喉间一热,蓦地咳出一口血来。
“岑老夫子,你醒了。”楼观拨开纱帐,用帕子擦去岑恩嘴边血迹。
“这口血咳出来是好事,有助于你养病。”楼观说道。
帐子一掀,岑恩这才看清了这位“仙人”的脸。
他的三魂七魄像是终于回来了几分,嗓音里混着浓浓的沙哑:“是你?”
楼观:?
一天之内第二次被陌生人问出这种话的楼观有点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这下,纵然楼观之前预想过各种跟岑老夫子解释当下情况的话语,此刻也怔住了,问道:“什么?”
岑老夫子的额间眉心已经生出了许多皱纹,寝室里昏暗的光也遮盖不住他的苍老之气了。
他用有些昏花的眼把楼观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终于还是叹了口气道:“没什么,是我认错人了。”
楼观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出于礼貌,他先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身份和岑恩的病情。
把这些事情交代清楚之后,楼观还是开口追问了一句:“敢问夫子,刚刚是把我错认成谁了?”
岑恩叹了口气,颤颤巍巍地答道:“一位早已故去的人。”
楼观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
“云瑶台的人么?”他问。
岑恩的眼睛倏然睁大了:“……对!你怎么知道?”
楼观没回答,只继续问道:“为何会认错?他和我长得很像么?”
岑恩这次倒是摇了摇头:“也没有。已经过去一百二十多年了,其实我早就忘了他长什么样子了。”
岑恩的记忆已经很久远、很模糊了,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但是此刻他还是抬起了枯黄的手指,比在楼观的右脸脸颊上:“但是你们的气质很像,而且……
“这里,他也有一颗一样的小痣。”
室内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昏黄的灯芯“噼啪”爆了一声,焰火像是在微风里轻轻抖了一下。
第15章幽梦重重引蝶入瓮1
楼观从岑恩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秋天晚上的风已经有些凉了,楼观却独自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岑恩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楼观也并没有问他很多话。
好在岑恩来之前,大药谷的人就和他简单说明了擎兰谷的事,楼观也没有费很多口舌。
要不然,他真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他说岑亦和岑榕的事。
论及此事的时候,岑恩也没有说很多话,一双手只是打着颤。
就算短暂地修过道,他也已经很老了,连呼吸声都显得粗重。提起岑亦的时候,他闭起来的眼睛又睁开,浑浊地盯着床幔。
在他的一生里,或许讲过很多有关遗憾和死别的诗词文章,也教过许多人看开生死。
可是那一刻,他说不出话,干涸的嘴唇张开了一点,一个音也没有吐出来。
末了,楼观说岑亦要明天才能醒,让他先注意休养。
于是他又给岑恩施了安神助眠的针,踏着夜色走出了房门。
秋风一吹,红枫落了满地。
楼观盯着阶下的几个竹筐子,满打满算起来,自己也有许久没休息了。
在这一天一夜里,他几乎是时刻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但是此刻稍微放松下来,他也没有觉得有多疲惫。
甚至因为发生过的许多事,他的思维有些混乱。
楼观从袖中掏出了一片竹叶,这是当初夹在《落月屋梁旁录》里的那片叶子,也是楼观从朱雀殿里带走的唯一的东西。
朱雀殿的固魂术已经失效了,这片叶子也迅速枯萎凋零。
现在躺在楼观掌心里的这片竹叶,用手微微一捻就能碎掉。
就像那个传说中早已消失殆尽的仙门。
云瑶台。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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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之后,他微微叹了口气。
罢了,就算他站在这里吹一夜的风,也不能想明白这两日发生的所有事的。
楼观独自走到了季真之前提到的那家客栈,跟正在打瞌睡的店小二确认了一下,转身走上了二楼的房间。
岑家的事需要明天再说,他现在可以休息一会儿。
走廊里很暗,周围几间屋子的灯火都已经熄了。
楼观走到自己房间的门前,刚刚推开门,就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听到了一点动静。
很轻微的,像小孩子玩的不倒翁晃啊晃。
门里的窗户似乎也是开着的,因为楼观在推开门的时候,很明显地感觉有风吹过。
银针已经被楼观捏在手里,他皱了皱眉,掌心托起一点光亮,打量着这个亮起来的空房。
很寻常的布置,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楼观迅速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在半开着的窗户下面看见了一个小小的、依靠着花瓶的小葫芦。
看见那个小东西的时候,楼观指尖一顿。
他当即叹了口气,走上前弹了一下那个葫芦,颇为无奈地道:“怎么还吓人玩儿?”
那“葫芦”突然被人敲了几下,猛然抖了抖身子。
而后它摇摇晃晃地转了一圈,葫芦面上突然生出儿童涂鸦一般的五官来,歪扭七八地叫道:“无知小儿,怎么冲撞本仙?”
楼观:……
他实在不知道这位爷今天又是哪儿来的心思装神弄鬼。
楼观揣起袖子说道:“劳烦谷主出来,否则我会把你和你的小虫子一起拎出来。”
“葫芦”闻言笑了一下,摇身一变站在了楼观面前,理了理自己墨绿色的袖摆:“吓你一点意思也没有。”
沈确每次都这么说,楼观几乎已经见怪不怪了。他起身拉上窗户,问道:“怎么这个时候来?”
沈确回家似的坐在案前的椅子上,半支着脑袋说道:“应淮的身份,我查出来了。”
最后一缕秋风也被楼观关在窗外,沈确不知从哪儿捞了一串珠子,放在指尖轻轻盘着。
楼观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脸:“说说看。”
“你知不知道修真界有个很隐秘的组织,叫罪己台?”沈确问。
楼观好像听说过,答道:“有所耳闻。怎么了?”
沈确靠在椅子上笑了一下,说道:“罪己台算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地方。无论是生人还是死魂,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