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材料里,对林远的评价赫然写着“工作方法激进、缺乏统筹协调”。

    另一样是方慧念出的数据,十四岁以下儿童,二十三人铅中毒,骨骼发育迟缓,神经系统受损。

    他闭上眼。

    那些孩子的脸就浮上来了。

    采血棚外面,穿着破棉袄、脸色蜡黄的小女孩,趴在母亲肩头咳嗽。

    他又睁开眼。

    王朝阳的话在耳朵里响,“组织上也会考虑及时保护。”

    保护。

    这个词在官场里有很多意思。

    有时候是真心实意的关怀,有时候是一把裹着天鹅绒的刀。

    苏小哲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他平时不抽烟,这盒软中华还是半个月前赵大勇硬塞给他的。

    他抽出一根,点了两次才点着。

    第一口呛得他猛咳了几下。

    水库上空,几只灰鸽盘旋了一圈,又飞远了。

    两个小时后,烟盒空了大半。

    车里充满了呛人的烟味。

    苏小哲掐灭最后一个烟头,摇上车窗,挂挡,掉头。

    帕萨特驶出堤坝,汇入了通往县城的公路。

    下午五点四十分。

    县委大院。

    林远正在办公室翻阅省环保厅发来的修复方案初稿。

    门被敲响。两声,不轻不重。

    “进。”

    门推开,苏小哲站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林书记,耽误你几分钟。”苏小哲走到办公桌前,将文件袋放在桌面上。

    林远看了文件袋一眼,没动。

    “坐。”

    苏小哲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远,双手插在裤兜里。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

    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打在院子里新栽的冬青上,投下一片短促的影子。

    “你先看看那里面的东西。”苏小哲的声音有些哑。

    林远拆开文件袋,抽出一沓A4纸。

    封面印着“机密”二字,抬头是京州市委组织部的红头。

    《关于琅琊县现任领导班子运行情况评估备忘录(草案)》

    林远翻到第三页。

    “林远同志主持琅琊县委工作以来,在打击违法犯罪、推动经济转型等方面做出了一定成绩。

    但工作方法失之激进,缺乏统筹协调意识,与班子成员沟通不够充分……”

    后面还有一段。

    “建议组织部门密切关注琅琊县委书记的执政风格,必要时启动‘干部谈话提醒‘程序。”

    林远翻完最后一页,将材料放回桌面。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意外。

    这份东西的存在,他不意外。

    王朝阳的手段,他清楚。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送这份东西过来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苏小哲依然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林书记。”苏小哲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从我到琅琊的第一天起,就把你当作竞争对手。”

    “组织部让我来,一部分原因就是牵制你。

    这一年时间,你做的每一件事,赶走孔家、搞青龙茶叶、处理金沙镇,我一边佩服,一边在找你的破绽。”

    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苏小哲的背影,没有打断。

    苏小哲转过身。

    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了往日的闪躲和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赤裸的坦诚。

    “太平镇的事出来之后,王部长给我打了电话。

    说白了,就是让我在你查案的过程中给你使绊子,你犯任何程序错误,我负责留下证据。”

    苏小哲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

    “作为交换,他暗示半年内把我调回京州。”

    林远的目光落在苏小哲的手上。

    那双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