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挪开目光,把两个袋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上楼。”

    推开家门的一瞬间,炸丸子的油烟味和醋的酸香劈头盖脸扑过来。

    陈珍珍围着一条花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她的头发比半年前白了一些,额角贴着一块创可贴,大概是忙活年货时磕的。

    看到林远的一刻,她的眼眶“唰”地红了。

    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林远把袋子递给身后的林晓晓,走进厨房,伸长胳膊把母亲搂进怀里。

    陈珍珍比他矮一个头。

    她腾不出手,两只沾着面粉的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覆上了儿子的后背,拍了两下。

    “瘦了。”她的声音发颤:“瘦了好多……你这孩子。”

    “妈,天天吃食堂,那儿的李姐做饭可实诚了,哪能瘦。”

    “你骗谁呢。”陈珍珍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

    “脸上的肉都没了,下巴都尖了,你爸说你在那边天天吃泡面......”

    “他怎么知道的?”

    “你爸跟你们那个赵大勇的爹是战友,人家打电话说的。”

    林远一滞。

    客厅里传来林向阳的声音,粗声大嗓,底气十足。

    “回来就回来,又不是没回来过,嚎什么嚎。”

    林远走进客厅。

    林向阳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中央台的新闻频道。

    他穿着一件旧毛衣,两条腿叉开,手里捏着遥控器,脸上的表情写着“我很淡定”。

    但茶几上摆着四个菜。

    糖醋排骨,红烧肉,油焖大虾,西红柿炒蛋。

    全是林远从小爱吃的。

    摆盘还挺讲究,西红柿炒蛋的蛋花切得格外均匀,这是林向阳的手艺,一个车间主任一辈子就会炒这一个菜,但炒了二十六年。

    林远看着那盘西红柿炒蛋,嗓子发紧。

    “爸。”

    “嗯。”林向阳按了一下遥控器,换了个台,又换回来。

    “坐吧,中午喝点。”

    中午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

    林向阳从柜子里摸出一瓶五粮液,瓶身上还贴着“2003年珍藏”的标签。

    他拿抹布擦了擦瓶口的灰,倒了两杯。

    “来。”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林远面前。“跟你爸喝一个。”

    林远端起杯子。

    林向阳也端起来,没急着碰。

    他搓了搓杯沿,抠了一下指甲缝里的机油痕迹,清了清嗓子。

    “你小子从小就犟,跟驴一样。在琅琊搞那么大动静,你爸嘴上不说......”

    他顿了一下。

    “心里天天提着。”

    林远跟他碰了一下杯。

    “爸,您儿子厉害。”

    林向阳红着眼圈,把酒一口闷了。

    “厉害个屁。”他放下杯子,背过身去擦了一下眼角。声音发闷。

    “你妈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我一个人在那坐着,问我干什么,我说睡不着。”

    他又倒了一杯。

    “喝,少说这些没用的。”

    饭后,林晓晓帮陈珍珍洗碗。林远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安源县城的灯火不算繁华,远处钢铁厂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

    几串鞭炮的声音从街尾传过来,噼里啪啦的。

    阳台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林晓晓端着一只搪瓷杯出来,热气从杯口升腾。

    “红枣枸杞茶,阿姨让你喝的。”

    林远接过来,暖手。

    林晓晓靠在阳台栏杆上,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低头看着楼下。

    安静了一会儿。

    “远哥。”

    “嗯?”

    “你在琅琊……危不危险?”

    林远弹掉烟灰:“不危险。”

    林晓晓偏过头看他。眼睛很亮,但里面有一层细碎的东西在颤。

    “骗人,我在网上看到了那些帖子,说你被两千多人围在县委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