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我们不合适,分手吧。”

    女人的声音有些尖锐,刺破了咖啡厅里流淌的《北京欢迎你》。

    林远看着对面。

    徐倩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香奈儿仿款套裙,正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自己。

    头很痛。

    无数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大脑皮层。

    前世的落魄、官场的倾轧、酒局上的赔笑、还有徐倩挽着那个秃顶老男人在豪车里对他竖起的中指……

    所有画面最终定格在日历上。

    2008年9月12日。

    林远端起面前的凉水,一饮而尽,激得胃部一阵痉挛,也让他彻底清醒。

    回来了。

    回到了被命运审判的这一天。

    见林远半天没反应,徐倩有些不耐烦,修剪精致的美甲在桌面上“笃笃”敲击。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

    但你要明白,我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你在县委办干了三年还没有攒下钱,现在京州的房价都涨到三千了,你拿什么买房?拿什么给我未来?”

    徐倩越说越顺,这些话她在腹稿里排练了无数次,只等今天一吐为快。

    “我不想以后跟着你住单位宿舍,不想为了几毛钱菜钱去菜市场讨价还价。

    林远,人得认命,你这种性格,在官场混不出头的。”

    她甚至准备好了纸巾,预备着林远痛哭流涕求她别走时,展现一下最后的“慈悲”。

    毕竟,这张脸确实好看。

    林远放下水杯,玻璃撞击桌面,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看着徐倩。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卑微挽留,甚至连一丝愤怒的情绪都找不到。

    那双眸子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前世,他确实跪下来求过。

    结果换来的是徐倩当众泼了他一脸咖啡,转头上了京州市委组织部长的公子——孙祥的宝马车。

    那一幕,成了他半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也成了他在京州官场最大的笑柄。

    后来他才知道,徐倩早就爬上了孙祥的床。

    今天的“性格不合”,不过是找个借口把他踹开,好给那位孙大少腾位置。

    “说完了?”

    林远开口,嗓音有些干涩,但异常平稳。

    徐倩愣了一下,准备好的羞辱词汇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胸口发闷。

    这反应不对。

    他不该哭吗?不该闹吗?不该跪下来求自己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要是说完了,那就结账吧。”

    林远招手叫来服务员,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红色的老人头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随后,他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衬衫领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一脸错愕的徐倩。

    “祝你前程似锦,早生贵子。”

    说完,转身,大步流星。

    干脆利落。

    徐倩坐在原地,张着嘴,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一种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

    林远从来没有这样过。

    “装什么装!穷鬼!”

    徐倩抓起包,恨恨地骂了一句,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股被轻视的恼怒。

    走出上岛咖啡,刺眼的阳光泼洒下来。

    街道上到处都是奥运余温的标语。

    “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的横幅还在风中猎猎作响。

    林远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尘土味道的空气。

    活着真好。

    路边的电器行橱窗里,电视机正在播放财经新闻。

    “……后奥运时代,专家预测经济将迎来新一轮调整,基建投资或将成为拉动内需的关键引擎……”

    林远停下脚步,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字幕。

    2008年。

    这是一个疯狂的年代。

    四万亿计划即将出台,房地产即将起飞,智能手机的浪潮正在酝酿。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危机;对于先知者来说,这是遍地黄金。

    但林远不打算下海经商。

    在这个权本位的国度,没有权力护航的财富,不过是待宰的肥羊。

    前世他唯唯诺诺,只想做个好人,结果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这一世,他要换个活法。

    “昨日,妇联主席宋婉视察......”

    隔壁电视里,正在播放京州时事新闻。

    一张清冷绝艳的面孔的面容吸引了林远的注意力。

    宋婉!

    京州市乃至汉东省官场的一个传奇。

    出身名门,父亲曾是一省封疆大吏。

    她本人更是才华横溢,在宏业县当书记时政绩斐然。

    本该平步青云的她,却在上个月突然遭遇滑铁卢。

    一纸调令,将她从实权县委书记的位置上,撸到了京州市妇联,担任那个有名无实的主席。

    所有人都以为宋家倒了,宋婉完了。

    墙倒众人推。

    接下来的两年,宋婉在妇联受尽冷眼,甚至被下属架空。

    但只有林远知道。

    这是蛰伏。

    两年后,那位曾经受过宋老恩惠的顶级大佬将空降汉东。

    宋婉将借势而起,以雷霆手段清洗京州官场。

    然后短短十几年时间,从妇联主席直升副市长、市长,最后成为封疆大吏!

    在重生前,甚至听说她已经开始冲击副国级!

    而现在的宋婉,正是最脆弱、最需要人手的时候。

    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

    林远拦下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

    “师傅,去县委大院。”

    安源县委大院。

    斑驳的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林远回到宿舍,站在全身镜前。

    镜子里的人,二十六岁,剑眉星目,身材挺拔。

    因为常年伏案写作,皮肤有些苍白,透着一股书卷气。

    解开领口的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还有狼狗腰。

    这就是资本。

    在这个看脸的时代,一副好皮囊,有时候比才华更好用。尤其是在那个女人扎堆的地方。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张早就领回来的《干部人事调动申请表》。

    那是前几天马国梁给他的。

    马国梁,县委办主任,出了名的笑面虎。

    因为上任县长夸过林远的稿子有灵气,批评马国梁写的全是党八股,这老东西就怀恨在心,处处给林远穿小鞋。

    这次更是想把林远踢出核心部门,发配到边缘单位去坐冷板凳。

    林远拿起笔,在“意向单位”那一栏,笔锋有力地写下五个大字:

    京州市妇女联合会。

    妇联。

    在体制内男人的眼中,这就是“坟场”。

    钱少、事多、没权、还要整天处理婆媳吵架、甚至是家暴这种烂摊子。

    去了妇联,基本就等于宣告仕途终结。

    但林远看着那行字,却笑了。

    妇联没权?

    对于其他人来说是这样,但林远却觉着那里是真的宝藏。

    抱住宋婉的大腿,比什么都重要。

    手机震动了一下。

    徐倩发来的短信:【林远,你会后悔的。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孙少能给我的,你奋斗十辈子也给不了。】

    林远手指滑动,直接拉黑,删除。

    后悔?

    过两年再看看吧。

    县委办,主任办公室。

    马国梁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紫砂壶,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门被敲响。

    “进。”

    林远推门而入,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申请表。

    马国梁抬起眼皮,看到是林远,脸上立刻堆起那种虚伪至极的笑容。

    “哟,小林啊,怎么样?想通了?”

    林远走到办公桌前,将申请表轻轻放在桌面上。

    “主任,我想通了。

    我能力有限,确实不适合在县委办这种高强度的地方工作。

    我想去个清闲点的单位,调整一下状态。”

    语气低沉,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颓丧。

    马国梁拿起申请表,扫了一眼。

    当看到“京州市妇女联合会”那一栏时,他握着紫砂壶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茶水泼出来。

    妇联?

    这小子疯了?

    这里虽然是县里,但怎么也比市妇联有前途吧?

    去了那里,一个男人扎在妇女堆里,受到的排挤会多大?

    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马国梁强压住心头的狂喜,放下茶壶,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小林啊,你这是……哎呀,年轻人受点挫折是正常的嘛,

    妇联虽然……嗯,虽然工作性质特殊了一点,但也确实是个锻炼耐心的好地方。”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假惺惺地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既然你意已决,那我就不拦你了,毕竟人各有志嘛。

    你是个人才,去哪里都会发光的。哪怕是在女人堆里,也能……呵呵,绣出花来。”

    话里话外,全是讽刺。

    “谢谢主任成全。”

    林远低着头,似乎不想让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马国梁拿起钢笔,龙飞凤舞地在申请表上签下“同意”两个大字,又盖上了县委办的公章。

    那一刻,他觉得空气都香甜了几分。

    终于把这个碍眼的钉子拔掉了。

    “那个,小林啊,今晚办个欢送会?怎么说也是共事一场……”

    “不用了。”

    林远拿回申请表,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进上衣口袋。

    他抬起头。

    那双原本颓丧的眸子,此刻却清亮得吓人,甚至带着一丝戏谑。

    马国梁心里咯噔一下。

    “主任,欢送会就免了,您还是留着精力忙正事吧。”

    林远退后一步,手搭在门把手上,突然停住。

    “对了,马主任。”

    “怎么?”马国梁皱眉。

    林远微微侧头,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钻进马国梁的耳朵里。

    “我听说,市审计局下周要下来查前年县里的绿化工程款,好像要查苗圃场......”

    林远的话欲言又止。

    轰!

    马国梁脑子里像是有颗雷炸开了。

    脸色瞬间煞白,连嘴唇都哆嗦了一下。

    绿化工程!

    那是他吃得最满嘴流油的一个项目,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连县长都不知道,这小子怎么会知道?!

    “你……你胡说什么!”

    马国梁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子上,疼得龇牙咧嘴。

    林远没有解释,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保重啊,主任。”

    说完,推门,离去。

    只留下马国梁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这小子……到底知道多少?

    走出县委大院。

    外面的世界喧嚣依旧。

    几个路过的同事看到林远,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林远主动申请去妇联了。”

    “真的假的?那不是娘们待的地方吗?”

    “谁知道呢,估计是被徐倩甩了,受刺激了吧。”

    “废了,这辈子算是废了。”

    嘲讽、不屑、幸灾乐祸。

    林远充耳不闻。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兜里的诺基亚N73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陆京。

    林远的发小,现在在京州市政府。

    接通。

    听筒里传来陆京气急败坏的吼声。

    “林远!你特么脑子进水了?放着好好的县委办不待,要去妇联?

    你是想女人想疯了,还是打算去那儿研究怎么织毛衣?!”

    陆京显然也是刚收到消息,急得直跳脚。

    “老子刚给你联系了市发改委的一个叔叔,虽然是个闲职,但好歹是正经衙门啊!

    你特么去妇联干什么?当妇女之友啊?”

    林远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的咆哮声小了些,才重新贴到耳边。

    他看着远处京州市方向的天空。

    那里,云层翻涌,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陆京。”

    林远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笃定。

    “你不懂。”

    “那里不是冷板凳。”

    “那是金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