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服厂的大门,是褪了色的军绿色,上面用白漆刷着“军民团结,生产自强”八个大字。
陈秀兰站在门口,感觉那两扇沉重的铁门就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她的两条腿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踩在棉花上,每往前挪一步,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厂区里,传来一阵阵老式缝纫机特有的“嗡嗡”声,混合着女人们的说笑和布料被撕开的“刺啦”声,充满了鲜活的、她从未接触过的生活气息。
“是秀兰吧?”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车间门口传来。
陈秀兰抬头,看到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正朝她招手,身上系着一条沾满线头的蓝布围裙,笑容爽朗又热情。
是刘大娘。
秦医生提前都跟她打好招呼了。
“刘……刘大娘。”陈秀兰紧张得声音都在抖。
“哎,快进来!外面多冷啊!”刘大娘几步走过来,二话不说,拉起陈秀兰冰凉的手就往车间里走,“秦医生都跟我说了,你针线活好,手脚也麻利,来咱们这儿,准没错!”
车间里很宽敞,也很热闹。
一排排长条桌上,摆着七八台漆黑锃亮的“蝴蝶牌”缝纫机,正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
几个穿着各色棉袄的军嫂正埋头赶工,脚下的踏板踩得飞快,手里的布料在针头下乖巧地穿行。
刘大娘的嗓门很大,她一进来就拍了拍手。
“都停一下,给大家介绍个新姐妹!这是陈秀兰,以后就在咱们车间干活了,大家多照应着点!”
缝纫机的声音停了下来。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朝陈秀兰看了过来。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一两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呦,这不是老赵家那个吗?”一个嘴角有颗黑痣的年轻军嫂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我当是谁呢,怎么着?赵老太太肯放你出来了?”
另一个正在穿线的军嫂也搭腔道:“可不是嘛,听说她家婆婆厉害着呢,管儿媳妇跟管犯人似的,平时大门都不让出。”
“听说还是个生不出儿子的,在家里地位低着呢。”
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清晰地传进陈秀兰的耳朵里,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的头又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刚鼓起的一点勇气,瞬间就泄了大半。
她就不该来……
她就不该给秦医生添麻烦……
“瞎嚼什么舌根呢!”刘大娘眼睛一瞪,那几个军嫂立刻噤了声,“都是一个大院住着的,嘴上积点德!谁家还没点难处了?秀兰,别听她们的,跟我来。”
刘大娘拉着陈秀兰,把她带到靠窗的一个空位上。
那是一台保养得很好的缝纫机,擦得锃亮。
“这是你的位置。”刘大娘指着旁边一摞裁剪好的军绿色棉布,“今天的活儿不难,就是把这些棉被的里子和面子缝合起来,走直线就行。你先试试手。”
陈秀兰看着那台缝纫机,手指碰上冰凉的踏板那一刻,指尖抖得几乎踩不准节奏。
这是她第一次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不是灶台,不是鸡窝,不是堆满脏衣服的洗衣盆。
而是一个能让她“工作”的位置。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起出门前秦瑶对她说的话。
“从今天起,你不是为任何人活,是为你自己。”
陈秀兰的眼神慢慢变得坚定。
她笨拙地把一块布料送进压脚下面,脚下的踏板缓缓地踩了下去。
“哒、哒、哒……”
针头落下,在崭新的布料上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线迹。
虽然不好看,但这是她自己缝出来的第一针。
刘大娘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好孩子,凡事都有个开头。别怕,开头最难,走顺了就好了。”
陈秀兰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嫁到赵家八年,这是除了丈夫老赵之外,第一个跟她这么温和说话的长辈。
她用力咬了咬嘴唇,把涌到眼眶的泪意硬生生憋了回去,重新扶正布料,准备开始第二遍。
然而,就在这时——
“砰!”
车间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回头看去。
门口,赵老太像一尊煞神,手里拎着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包袱,逆着光站着。
她的三角眼在车间里扫了一圈,最后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了陈秀兰的身上。
整个车间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嚼舌根的几个军嫂,这会儿也吓得不敢出声了,一个个低着头假装忙活。
赵老太一步一步走进来,脚下的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陈秀兰的心上。
“陈秀兰。”
赵老太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是冰碴子。
陈秀兰的身体猛地一僵,刚放平的布料从手里滑了下去。
赵老太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那台缝纫机,嘴角撇出一抹刻薄的冷笑。
“长本事了啊。”
赵老太把手里的包袱“啪”地一声摔在长条桌上,里面的东西散了出来,是几件还没洗的脏衣服和一只没吃完的窝窝头。
“家里一大摊子活不干,跑出来学城里人做什么工?”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厉得刺耳。
“你是不是忘了你男人孩子还在家等着吃饭?啊?!你这个不守本分的女人,是不是非要把我们赵家的脸都丢尽了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