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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燕京(第1/2页)

    燕州新制颁行后的第十五天,蓟城的雪终于停了。

    积雪在屋顶上堆了厚厚一层,日头一照,雪水顺着瓦楞往下淌,滴在青石街面上砸出细碎的水花。城南铁坊的冯老头搬了条板凳坐在铺子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眯着眼看街对面积雪融化时冒起的白气。他在这座城里活了四十年,从没见过蓟城像最近这十几天这么忙——铁坊的订单排到了三个月后,街上的马车一天比一天多,连城南那条臭水沟都被州府派人疏通了,铺上了新的青石板。

    “冯老头,你听说没有?”隔壁粮铺的掌柜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州牧府昨天贴了告示,说要给蓟城改名字。”

    冯老头差点把碗里的茶泼出来:“改名字?改成啥?”

    “燕京。燕子的燕,京城的京。”

    “燕京……”冯老头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忽然一拍大腿,“好名字!比蓟城气派多了!蓟城蓟城,野草之城,老子早就觉得这名字不吉利。燕京,燕京——这不就是燕州的京城吗?”

    粮铺掌柜嘿嘿一笑:“京城不敢说,但州牧大人坐镇的地方,叫个京字也不过分。你赶紧想想你那块破招牌怎么换吧,别等告示贴出来手忙脚乱的。”

    冯老头摆摆手,一脸不在乎:“换!老子早就想换了!那块破招牌挂了二十年,让风吹得字都快磨没了,这回正好做块新的,找城东王木匠刻,要最好的榆木!”

    消息像雪水一样沿着蓟城的街巷蔓延开来,从城南的铁坊到城北的马市,从城东的驿馆到城西的军营,每个角落都有人在议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州牧大人嫌蓟字不吉利,蓟草是野草,不够大气;有人说是因为北境太平了,蛮族被打怕了,换个名字图个新气象;还有人说这是因为新制颁行之后,蓟城已经不只是燕州的治所了,将来要当陪都,名字得配得上身份。

    这些猜测,有一半是对的,另一半也是对的。但真正的原因,只有李钰自己知道。改名这件事,在他心里已经转了整整三年。三年前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睁开眼的时候躺在蓟城城头的尸体堆里,满嘴的血腥味,耳边是蛮族骑兵撤退时渐渐远去的马蹄声。那一刻他就觉得,蓟城这个名字不吉利。不是因为蓟草是野草,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要说吉利,野草比什么都吉利。他不喜欢蓟城这个名字,是因为它承载了太多不堪回首的过去。三年前的蓟城,城墙残破,府库空空,城外十里荒无人烟,城里的百姓天黑就不敢点灯。这座城,是被前朝遗弃在北境的一枚弃子。蓟城这个名字,就是弃子的烙印。

    他要给这座城换一个名字,换一个能配得上燕州三年浴血重生的名字,换一个让天下人都记住的名字。蓟城要改叫燕京。燕,是燕州的燕,是北地雄鹰的燕,是燕州子弟兵百战不死的燕。京,是京城、京都、京华。燕京——燕地之京,北境之都,燕州之主所在之处,便是这片土地的心脏。

    州牧府正堂里,火盆烧得正旺。李钰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燕州舆图和一份写好的告示草稿。节度副使李泌坐在左手第一位,刑曹参军周延坐在他旁边。右手边坐着左领军卫大将军白起,左武卫将军薛礼、右武卫将军贾复都在。镇北都尉韩崇和游骑校尉拓跋山也在——韩崇是北门守将,北门是蓟城的正门,改名字的事绕不开他;拓跋山则是被李钰特意叫来的,理由很简单:你是漠州人,你看看这个名字在北境草原上能不能喊得响。

    李泌拿起那份告示草稿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钰。他的额头上还残留着前些天磕头留下的淡红色印子,但精神头比那天劝进时还要好。

    “主公,”李泌放下告示草稿,语气平稳,但措辞毫不含糊,“蓟城这个名字,说到底还是前朝留下来的地名。前朝设蓟县,后来又改成蓟城,几百年没变过。如今主公既已定下燕州新制,蓟城又是州治所在,名字理应与新制相匹配。燕京二字,燕是国号之始,京是都城之基。这一步走出去,就等于向天下宣告——燕州已经不只是前朝的一个边陲州郡,而是一个有自己章法、有自己名号、有自己雄心的地方。臣附议。”

    周延捋着胡须,连连点头:“李副使说得对。下官在蓟城当了三年县令,心里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太旧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主公改蓟城为燕京,是给这座城换了一副新骨头。从今往后,蓟城的百姓不再是边陲弃民,而是燕京之民。这名分上的分量,比多打两座城还重。”

    文官那边表了态,武将这边的反应更是直接。

    贾复第一个抱拳:“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名分不名分。但末将知道一件事——末将带的左军弟兄们,每次跟漠州蛮子打仗之前都要喊一声‘燕州万胜’。以后要是改成‘燕京万胜’,喊起来更响亮,更提气!”

    薛礼也点头附和,说话比贾复沉稳了几分,但眼中的热切一点不少:“燕京二字,气象格局确实比蓟城大得多。末将在校场上练新兵的时候,每次喊‘燕州军’的名号,新兵们的腰杆都会挺得更直。燕京军,听上去就比燕州军更有分量。一个名字,有时候比一千面战鼓还能鼓舞士气。”

    白起最后一个开口。大将军开了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常,像在陈述一个军事常识:“从军事角度考虑,燕京比蓟城更适合作为北境防线的核心要塞之名。蓟城,敌军听了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燕京,燕地之京,敌军一旦听闻此名,便知此地是燕州根本所在,攻下燕京就等于攻下了燕州。这既是一种威慑,也是一种宣示——告诉所有觊觎燕州的人,这里就是我们的心脏,有胆子的就来碰一碰。”

    李钰听完所有人的发言,目光落在坐在最末的拓跋山身上。

    “拓跋校尉,你是漠州人。你说说看——燕京这个名字,在草原上听起来怎么样?”

    拓跋山站起身来,抱拳行礼。他的中原话说得比刚来时流利了不少,但漠州口音依旧浓重。他的回答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漠州草原上有一个说法——雄鹰筑巢的地方,名字一定响亮。燕京,响亮。漠州蛮族听到这个名字,会知道这里的主人不好惹。”

    李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正堂里安静下来。

    “既然诸位都赞成,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他拿起案上的告示草稿,提起朱笔,将草稿上所有出现“蓟城”二字的地方,一笔一划地改成了“燕京”。朱砂红得鲜艳,笔锋收束处带着一股子杀伐气,和他三年前刚到蓟城时在城头用长枪刻下“燕州”二字时的笔迹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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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搁下笔,将告示交给李泌。

    “即日起,蓟城正式更名为燕京。蓟城不复存在,只有燕京。”

    “节度使府设于燕京,六曹衙门设于燕京,左领军卫大将军行辕设于燕京。”

    “蓟城大营更名为燕京大营。”

    “蓟城北门镇朔门更名为燕京北门镇朔门,南门承安门更名为燕京南门承安门。四门名称不变,只改城池名号。”

    “原蓟城县衙改为燕京府衙,县令改称府尹,品秩由正七品上提为正六品上,直属节度使府管辖。燕京府尹由李泌会同吏曹参军从现任县丞中择优递补,三日内报我。”

    李泌双手接过告示,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激动:“臣这便安排书吏誊抄,今日便张贴全城,昭告燕京百姓。”

    “先不急。”李钰抬手制止了他,目光重新扫过堂下众人,“改名字容易,贴告示也容易。但燕京这个名字,不能只挂在城门上,也不能只写在告示里。燕京,得让天下人都知道。”

    他重新坐回主位,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白起。”

    “末将在。”白起抱拳。

    “从即日起,燕京大营所有训练、操演、出征,军中旗号一律改用‘燕京’字样。原来的‘蓟城大营’军旗全部撤换,新的燕京军旗三日之内赶制出来,先挂到北门城楼上。漠州的探子远远望见北门城楼上的旗帜变了,自然就会把消息带回草原。”

    “末将领命。”白起应得干脆利落,然后又补了一句,“末将建议,军中战鼓、号角、传令旗上的标识也一并更换,统一用燕京新号。”

    “准。”

    李钰的目光移向李泌。“李副使,告示张贴之后,你安排掌书记写一份《改名燕京檄》,以节度使府的名义发往天下各州。檄文里不必多说什么,就简简单单地告诉天下人——燕州治所已更名为燕京,燕京是燕州的心脏,燕州是北境的屏障。漠州蛮族若敢来犯,燕京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李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长揖到地:“臣领命。这篇檄文,臣亲自执笔。”

    “周延。”

    “臣在。”周延连忙起身。

    “你是燕京本地人,又当过蓟城县令,燕京的街巷里弄你比谁都熟。改名之后,城内的街名、坊名、桥名,凡是带了‘蓟’字的,一律更换。不用大改,把‘蓟’字换成‘燕’字就行——蓟门街改成燕门街,蓟水桥改成燕水桥。具体怎么改,你列个单子报给李副使审核。”

    周延躬身道:“臣领命。臣今日便带人实地勘察,明早之前把单子送到李副使案头。”

    李钰又看向韩崇。韩崇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得笔直,而是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像是被人从背后钉了一根木条。自从上次在正堂摔碎茶碗又被李钰的怒火吓得差点钻到地缝里之后,他在正堂里就再也不敢大嗓门说话了。

    “韩崇。”

    “末将在!”韩崇啪地站起来,声音还是没压住,震得正堂的窗纸都抖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又喊大声了,赶紧缩了缩脖子,把声音压低了半截,“末将……末将在。”

    李钰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没有责备他。“你的镇北都尉府就在燕京北门,改名之后,北门的城防旗号、门牌、哨卡标识全部更换。这件事你亲自盯着,三天之内办完,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末将今天就动手,保证三天之内全部换完,一个字都不带蓟的!”韩崇又差点喊破了音,但这次他没缩脖子,反而挺得更直了。

    李钰最后看向拓跋山。老者的坐姿一如既往地沉稳,腰背挺直如松,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与李钰对视。

    “拓跋校尉,你的北境游骑队常年在边境活动,跟漠州那边打交道最多。以后在边境上遇到漠州探子或者商队,不用多费口舌,就告诉他们一句话——蓟城已经死了,现在北境只有一座城,叫燕京。这句话,你给我传遍漠州草原。”

    拓跋山站起身来,抱拳行礼,声音沉而有力:“拓跋山领命。不出一个月,燕京之名必将传遍贺兰山南北,漠州王庭的帐前也会有人议论。老朽以项上人头担保。”

    李钰环视众人,缓缓颔首,声音不大,却沉得像是往每个人心里钉了一根钉子:“当年我刚到蓟城的时候,这座城满目疮痍,城墙上的箭孔比青砖还多。我站在城头上往下看,看到的不是街市,是一片废墟。那时候我就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总有一天,我要让这座城换个名字,换到连前朝的史官都不敢相信这是当年那座蓟城。三年了,今天这个日子,来了。”

    正堂里安静了数息。白起忽然起身抱拳,沉声道:“恭贺主公!燕京之名,必将载入史册!”

    李泌紧随其后,长揖到地:“臣为燕京贺!为主公贺!”

    薛礼、贾复、周延、韩崇、拓跋山齐齐起身,抱拳的抱拳,长揖的长揖,声音在正堂里炸开:“恭贺主公!燕京万胜!”

    李钰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坐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记住了——从今天起,燕京不只是一座城,它是燕州三年来所有血汗浇筑成的碑。谁要想毁了这座碑,先问问燕京大营的三万将士答不答应。”

    正堂外,雪后初晴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州牧府的青瓦上,泛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远处燕京大营的方向传来了新兵操练的号子声,铁坊的锤声依旧密实,北门城楼上的守卒正在换岗,铁甲叶片碰撞的脆响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冯老头放下手里的茶碗,站起身走到铺子门口,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被风吹日晒了二十年的旧招牌。招牌上“冯记铁铺”四个字已经模糊得快要认不出来了,旁边用小字刻着“蓟城南门内”。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招牌摘了下来,往地上一摔。

    “王木匠!”他扯着嗓子朝街口喊了一声,“给老子做块新招牌!刻‘燕京冯记铁铺’!要榆木的!最好的榆木!”

    街口传来王木匠带着笑意的回应:“冯老头,你他妈是第三个来订招牌的了!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