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贝尔显然没有被说服,但也不好继续追问下去,只能说道:「那就等着吧。阿贝尔见不见你不是我能决定的。」
理察点了点头,看向厂区深处。
雾气中,一辆平板车自窄轨铁路滑了出来,没有车头,只是靠着惯性在轨道上匀速滑行。
弗雷德里克·阿贝尔是政府雇员,不可能随便被理察的实验室借调。
但他有办法让阿贝尔自己来,而且不需要一张调令。
很快,脚步声从雾气中传来。
那个年轻士兵小跑着回来向坎贝尔回话:「报告,阿贝尔先生请布莱恩先生到他的实验室细谈。」
坎贝尔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他侧过身对理察说:「走吧,我带你过去。」
理察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一排排拱形铸铁窗户,迈步走向阿贝尔的实验室。
阿贝尔的实验室在厂区最深处,躲开了锻压车间的轰鸣和蒸汽机车的汽笛。
北向的整面墙被巨大的玻璃窗占满,因为当时的科学家更依赖于用自然光观察液体的颜色变化,同时这种朝向不会让阳光直射进来,干扰化学反应的光照条件。
外墙爬着几道粗壮的通风管道,法兰盘连接处用麻绳和白铅填缝,从一楼的地面一直升到屋顶。
二人推开门,实验室里十分安静,只有天平砝码落在托盘上的轻响丶玻璃棒在烧杯里沙沙搅动的声音,以及一个人克制的呼吸声。
在长长的厚实木桌上摆满了先进的玻璃器皿:蒸馏瓶丶冷凝管丶还有几只莱顿瓶。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套火药安定性测试装置,一排共六只玻璃试管,每只试管口用橡胶塞封住,下端浸在恒温水箱里。
旁边的记录本摊开,纸页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和反应结果。
阿贝尔站在试验台前,穿着一身洁白的棉布实验服,双手正捏着一把精密的机械天平砝码,每一次称重都在记录本上写下一串数字。
他四十岁左右,留着当时学者间最流行的门形络腮胡,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是一双因长期伏案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理察从他的眉心那几道因忧虑而加深的皱纹就看得出,他似乎被某个课题困在这间实验室有些日子了。
他的助手站在试验台的另一端,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敢动。
他看见理察和坎贝尔进来,想提醒阿贝尔,却又不敢发出声音,只是用眼睛飞快地瞥了一下。
坎贝尔张开嘴,准备咳嗽一声,理察赶紧伸手拦住他。
他转头看向理察,犹豫了一下,没有作声。
二人就这样站在实验室里,等待了好几分钟。
阿贝尔继续称量着那团白色的硝化纤维,它比棉花轻得多,也敏感得多。
终于,他把砝码放回盒子里,记下最后一串数字,把笔夹进本子里。
然后他转过身。
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歉意:「你就是理察·布莱恩?」
他的声音比理察预想的更年轻丶更有活力。
理察点点头:「正是。」
「阿贝尔先生,这位布莱恩先生说,他对您正在进行的项目有些建设性的意见。」坎贝尔爵士说。
阿贝尔把手撑在桌沿上,下巴微微抬起:「好,那就说来听听。」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理察看向坎贝尔爵士,「我希望和阿贝尔先生单独聊聊。」
阿贝尔听到这话,也看向了坎贝尔。
这下一共三双眼睛盯着自己——还有助手那不知所措的眼神。
坎贝尔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工坊,助手更是如临大赦,几乎是贴着墙,头也不回地溜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阿贝尔直起了腰:「现在可以说了吗?你吊足了我的胃口,我希望你的意见不是浪费时间。」
理察没有被他直来直往的说话方式冒犯,但他也稍微明白了助手的反应。
他走到试验台前,把手搭在椅背上:「我明白,您正在为棉火药燃烧过快的问题发愁。」
阿贝尔的眼睛眯了起来。
棉火药的燃烧速度远超黑火药,这是它最大的优势,也是它最大的缺陷。
燃烧速度过快会导致膛压在一瞬间就达到峰值,炮管根本来不及把能量传递给弹头,自己先被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