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理察刚吃完早餐,还没来得及把最后一口咖啡咽下去,楼梯口就响起了脚步声。
戈弗雷出现在餐厅门口,他穿着一件诺福克夹克,卡其色的厚呢料,自带一条同色的腰带,在腰间系了一个不松不紧的结。
夹克上的口袋比普通外套深得多,左边鼓鼓囊囊的,露出黄铜弹壳的边缘。
这件衣服是当时最为实用的狩猎装备,手臂可以大幅度转动而不被布料束缚,装弹药的口袋伸手就能够到。
他的右手托着一把拆开的双管霰弹枪,枪托夹在腋下,枪管低垂,左手拿着两只猎鹿帽,把其中一只朝理察的方向递了一下。
「走吧,布莱恩先生。」戈弗雷听上去精神焕发,「我们得去打猎了,早上这个时候的狐狸最好打。」
于是理察上楼换上皮靴,再套上那件厚重的羊毛大衣。
帽子是戈弗雷递过来的那顶猎鹿帽,理察戴上它,站在走廊的穿衣镜前照了一下,忍不住偷笑了一下。
他想像自己就是福尔摩斯,虽然这时候,柯南·道尔爵士还没有把那位住在贝克街的伟大侦探创造出来。
大门敞开着,理察跟着走出了玄关。
戈弗雷在台阶上等候,把猎鹿帽扣在头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副皮手套,咬着指尖,一只一只地套进去。
「你要不要拿一支枪?」戈弗雷偏了一下头,朝向门厅旁边的枪柜,里面立着五六支长枪,仆人把枪管擦得鋥亮,「庄园里多的是,你想用哪支都行。」
理察摇了摇头:「不了,谢谢您的好意。」
「那太可惜了。」他叹了口气,朝门廊的墙角看了一眼,「那你牵着狗,可以吗?」
理察顺着他目光看去,一条塞特犬趴在墙角的地毯上,头枕在前爪上,松软的耳朵自然地垂下来,浅棕色皮毛顺滑得像一匹绸缎。
「塞瓦!」戈弗雷喊道。
它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到,耳朵动了一下,抬起头,用黑亮的眼睛看着戈弗雷,尾巴在地上反覆地横扫。
理察走过去,从地上捡起系在项圈上的皮绳。
狗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它知道今天自己不是该跑来跑去撒欢的,而是要跟着主人出门干活。
「好狗。」理察说。
戈弗雷笑笑,转身走下台阶,理察牵着狗跟在后面。
二人沿着庄园后面的小路上山,路两旁是光秃秃的灌木丛,枝条上还挂着霜。
山顶被云雾遮住了,只能看见半山腰那些被寒风吹得平坦的草坡。
狗走在他们之间,鼻子贴着地,呼哧呼哧地嗅着什么。
二人漫步到山脊上,风逐渐大了起来。
戈弗雷停下了脚步,把霰弹枪合上,驻足眺望。
「您有什么话想讲,就直说吧。」理察把皮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让狗离自己更近一些。
「你很敏锐。」戈弗雷说,「有人说,晚餐后的闲聊时间,是谈生意的最好时机。但这话,在我家里不成立,在父亲面前有太多事情不能开口。」
「比如?」
「比如……威尔斯的选民。」
理察愣了一下,狗子正蹲在脚边,仰着头好奇地望向二人。
他伸手摸了摸狗的耳朵,没有接话。
「我的父亲至今还顽固地认为,贵族的统治靠的是威严和恩赐。」他的靴子踩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他认为,只要我们还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上面的百姓就必须效忠,但这很快就要改变了。」
「您指的是……首相的换任?」理察小心地问道。
戈弗雷点了点头:「迪斯雷利那个老糊涂,他把投票权扩大到了工人和租户手里,自以为胜券在握,结果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理察明白他说的是1867年的改革法案,迪斯雷利一手操盘的政治豪赌,他以为只要把投票权交给底层百姓,这些人会感恩戴德地把投票给他们的领主和保守党。
但他大错特错,他们把票投给了格莱斯顿,那些承诺给他们更多权利的人。
保守党的失败,从那一刻就注定了。
理察想了想,开口道:「您担心的是选票,还是您的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