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的脸侧了过去,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她用手背使劲抹了一把,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理察把目光移开了,转身走出了房间,肖恩跟在后面,轻轻带上了门。
两人走回到院子里,理察忽然问肖恩:「你住在哪?」
肖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少爷会问这个:「泰晤士河南岸,萨瑟克区那边。一间小房子,胜在租金便宜,离工厂近。」
「那是个不错的地方,你一个人住?」
「还有个妹妹,」肖恩的头垂下来,「父母走得早,就剩我们两个,她今年十九,在一家洗衣坊做工。我出来干活的时候,她帮我做饭洗衣服。」
肖恩顿了顿,他知道理察想问的是自己有没有结婚:「至于我……老光棍一个,没什么人愿意嫁。」
理察点了点头,当肖恩提到妹妹时,他的语气显然软了几分,而聊到他自己时,又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你跟着我父亲干了多久?」理察问。
「十一年。」肖恩毫不犹豫地说,「老爷子对我很好,从不因为我爱尔兰人的身份低看我,当年我刚来伦敦的时候,是他收留了我,教我手艺。」
肖恩捏了捏脖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还算有些天分,几年就做上了工头,否则我们兄妹俩,还在沙德韦尔那里打滚呢。」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工人们的叹息和妇人的私语。
「塞拉母子的事,辛苦你了。」理察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体魄还算强健,只是腰背有些低矮。
「少爷别这么说,」肖恩赶忙回道,「她们也是爱尔兰人,我不能看着不管。」
「我不是说这个,」理察看着他,「我是说,你是个工头,只要管好生产就够了,但你救下了这对孤儿寡母。」
肖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煤灰的手,艰难地开口:
「少爷,我跟您说实话。」他说,「我的父亲当年就是饿死的,爱尔兰大饥荒那几年,我们得去20英里外的救济站领粮食,一天一夜,只能领到一份硬得跟石头一样的玉米面包,那就是我们全家三天的口粮了。」
理察不知道说些什么,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
「所以我看不得那种事,」他看着理察,「看不得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没饭吃,我能帮就帮,帮不了就……就咬牙忍着。」
理察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他搭在肖恩肩膀上的手捏了捏:「要是她们还需要什么,你就开口。」
「是,少爷。」肖恩吸了吸鼻子,「天不早了,您先回去吧,这儿煤灰大,别脏了您的衣服。」
「你也早点歇着。」理察收回手,朝巷口走去。
肖恩转眼已经重新蹲下去,又开始往桶里挑煤球,灯光照在他弯曲的脊梁上。
虽然已近日落,但是理察还不能休息,工厂周围的小报已经被清理,但谁知道格林伍德会不会在别处刊印同样的绯闻。
如果与芬尼亚沾上了关系,就算是清白的,也少不了被警察问话,工厂停业甚至整改的麻烦。
他必须前往伦敦最权威的报社,泰晤士报,为自己的身份正名。
马车还在路口等着,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赶紧直起身:「先生,去哪?」
「泰晤士报社,知道在哪儿吗?」理察拉开车门。
「知道,知道。」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拐出巷口,汇入主街的车流。
过了一阵子,马车在一栋五层高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理察推门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报社大楼红砖与石材交错砌成,拱形窗户排列整齐,每一扇都亮着灯,门楣上方刻着一行金字:TheTimes。
他正了正衣襟,伸手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房间里的热浪裹着油墨丶菸草和汗味扑面而来。
天花板上吊着一排排煤气灯,里面全是长条木桌和旋转椅,记者和编辑们穿着深色西装,或伏案疾书,或低声讨论,偶尔有人大喊「跑腿的!」让小男孩把稿件送去排字。
前台的接待员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他仔细打量了理察一番,恭敬地问:「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理察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