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壁上旧锦城 > 第21章 睡地上的掌柜
    第21章睡地上的掌柜(第1/2页)

    吴岭第一次发现,安静比火还吓人。

    刚才还有人喊,有人跑,有青铜碎片被石锤砸开。

    现在只剩风。

    风贴着灰地刮过去,把脚印刮浅,把声音也刮没。

    他已经绕着土台走了一圈。

    没有门。

    又往来时的方向走了几十步。

    还是没有。

    灰把他的脚印盖得很快,前脚还在,后脚已经淡了。

    吴岭停住。

    他不敢再往前。

    不是怕火。

    是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前”是哪边。

    三千年前没有街牌。

    没有路灯。

    没有导航。

    他把手机按亮。

    电量百分之九。

    信号格空得很干净。

    时间跳了一下,又停住。

    吴岭盯了几秒,把手机按灭,揣回兜里。

    现代最有用的东西,在这里只剩一块快没电的玻璃。

    “遭了。”

    声音一出口,就被风吹散。

    他转身往回走。

    青铜树还在远处。

    树底下那只碗也还在。

    看见那只碗,他才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松得很没道理。

    碗又不能送他回去。

    可在这一片灰里,只有它像茶馆里的东西。

    吴岭回到树下,把醒木放到烧土板上。

    拍了一下。

    咚。

    声音沉下去。

    没有门出现。

    他又拍了一下。

    咚。

    这两次青铜树上的鸟都没有动。

    “刚才不是还挺灵的吗?”

    他低头看醒木。

    底面那个“唤”字沾着灰,灰进了笔画里,反而更清楚。

    吴岭吹了一下。

    灰没吹掉多少,倒扑了自己一脸。

    他咳了两声。

    “行。”

    “连你也不理我了。”

    他说完,把醒木揣回另外一个兜里。

    人一害怕,就容易跟东西说话。

    跟树说。

    跟醒木说。

    跟一只不会动的碗说。

    总比听见自己喘气好。

    他是真的累了。

    不是困。

    是整个人像被火烤空,又被灰灌满。

    一夜没睡,读书读到天亮,推门进了三千年前,喊过火,拍过醒木,喝过一口带灰味的水。

    刚才人还在的时候,他没觉得累。

    现在人一走,累才追上来。

    吴岭在树根旁找了一块灰少一点的地方。

    说干净也不干净。

    只是比别处浅一点。

    他用袖子扫了扫。

    扫完低头看袖口。

    袖口比地还脏。

    “讲究不了。”

    他坐下。

    灰地硬得硌人。

    他慢慢躺下去,把醒木从兜里拿出来压在胸口。

    闭眼前,吴岭看了一眼青铜树。

    九只鸟还停在枝头。

    没有看他。

    吴岭心里冒出一个很没出息的念头。

    现代茶馆的地砖,至少是平的。

    念头刚落,身下空了。

    整片灰地从他背后突然撤走。

    身体直直往下坠。

    吴岭想睁眼,睁不开。

    耳边没有风,只有很细的铜声。

    胸口的醒木越来越重。

    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自己掉了多久。

    也许很久。

    也许只是一眨眼。

    直到背后撞上一片冷。

    吴岭才终于能睁开眼。

    茶馆地上的砖缝贴着他的脸,冷得很实在。

    他想爬起来。

    没爬动。

    吴岭趴在地上,确认了一下。

    不是古蜀。

    不是火场。

    是自己家的茶馆。

    那就不算太丢人。

    于是他再次合上眼,既然爬不起来,不如先睡一会儿。

    这一会儿很长。

    梦里他还躺着。

    但地砖变成了一张很大的茶桌。

    桌子大得离谱,好似一整间茶馆被人横过来放平了。

    他躺在桌面上,旁边摆着一只陶碗。

    老周头坐在旁边,端着盖碗看他。

    “睡醒了?”

    吴岭想坐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

    “老周头,我是不是回来了?”

    老周头刮了刮茶盖。

    “啥子意思,来了就坐嘛。”

    “我已经躺起了。”

    老周头点点头。

    “那就躺嘛。”

    桌子另一头传来啪啪声。

    秦小碗坐在那里,手里拿着计算器,按得比醒木还响。

    “躺也要收茶位费。”

    吴岭摸口袋。

    摸出来一把泥。

    他把泥递过去。

    秦小碗盯着看了半天。

    “这个不能抵账。”

    “古董。”

    “你拿得出来源证明不?”

    吴岭闭嘴了。

    突然,桌面上开了一个洞,底下钻出一个脑袋。

    小翠蹲在那里,手里捧着几颗花种子。

    “掌柜的,这个种下去,会不会开?”

    吴岭刚想说不知道,桌子中间却长出来一棵树。

    不是梧桐。

    也不是茶馆后墙上那种画出来的树。

    是青铜的。

    树枝一层一层往上伸,九只鸟站在枝头。

    九只鸟同时低头看他。

    其中一只鸟开口了。

    声音是吴建国的。

    “你又睡地上?腰不要了?”

    吴岭吓得差点坐起来。

    还是没坐成。

    这时,醒木远远地响了一声。

    咚。

    吴岭醒了。

    不是自然醒。

    是前门的钥匙响了一下。

    咔。

    又一下。

    锁芯有点涩,来人拧得不耐烦。

    门一推开,早上的光先挤进来。

    秦小碗拎着两个锅盔夹凉粉进门,纸袋角上洇出一点红油。

    她走了两步,停住。

    看到吴岭还躺在后门旁边的地砖上。

    “……你死里头了?”

    吴岭动了一下。

    后背疼。

    脖子疼。

    腰也疼。

    吴建国那只鸟说得对。

    腰真不要了。

    他撑着地坐起来。

    醒木从胸口滑到腿边。

    后门关着。

    门板还是那块旧门板。

    门缝里没有火光,也没有灰。

    他低头看鞋底。

    干净。

    裤脚也干净。

    手上没有泥。

    像什么都没发生。

    秦小碗把早餐放到最近一张桌上。

    “你这是睡觉,还是案发现场?”

    吴岭抬头看她。

    “睡觉。”

    “睡地砖上?”

    “嗯。”

    “你现在这么养生?”

    吴岭扶着墙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

    秦小碗伸手虚扶了一下,没真碰到他。

    “慢点,你脸色跟刚被人从土里刨出来似的。”

    吴岭慢慢挪到桌子坐下,缓了缓。

    桌子上还摊着他进门前留下的书。

    书页被翻得有点乱,边角已经被压出了浅浅折痕。

    秦小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死水微澜。”

    她念了一遍。

    “哪个写的?”

    “李劼人。”

    “老成都那个?”

    “嗯。”

    秦小碗翻了几页。

    纸不算新,边上已经被吴岭的手指蹭出一点灰印。

    可纸声不太一样。

    不是现在书店里那种光滑纸,也不是旧书摊上发霉的脆纸。

    她把书凑近闻了一下。

    “你闻啥子?”

    “墨味。”

    秦小碗又翻了一页。

    “怪得很。”

    “哪里怪?”

    “说不上来。”

    她摸了摸书页边。

    “像刚印出来没多久,但不是现在书的那种印法。”

    吴岭拆开一个锅盔夹凉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1章睡地上的掌柜(第2/2页)

    纸袋里的红油蹭到他手指上。

    秦小碗抬头看他。

    “你昨晚就看这个,看到睡地砖上?”

    吴岭咬了一口锅盔。

    凉粉裹着红油,辣味一下冲上来。

    “有点上头。”

    “书上头,还是你上头?”

    吴岭低头又咬了一口,没接话。

    锅盔很正常。

    没有草木灰味。

    正常得他差点不习惯。

    秦小碗把书放回柜台,转身绕到后墙前。

    吴岭咬锅盔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看啥?”

    “墙。”

    “墙咋了?”

    秦小碗没回头。

    “你问我?”

    吴岭放下锅盔,走过去。

    后墙还是那面墙。

    民国那一块亮着,长嘴壶、竹椅、说书台都清楚。

    但再往深处,原本几乎灰成一片的地方,透出一点很淡的颜色。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一棵小树。

    树下有一只碗。

    碗旁边,有个人躺着。

    很小。

    吴岭看了很久。

    秦小碗也看了很久。

    “这是个人?”

    “像。”

    “为啥躺着?”

    吴岭没说话。

    秦小碗回头看他侧脸上的砖缝印。

    “哦。”

    “你哦啥子?”

    “没啥子。”

    秦小碗收回目光。

    “今天三点还讲不?”

    吴岭看着墙上那个躺着的小人。

    “讲。”

    “你要是讲到一半睡着,我就把醒木没收。”

    “没收了我用啥子?”

    “用你的砖缝脸。”

    下午两点五十,茶馆里不算满。

    红糖糍粑早卖完了。

    蛋烘糕还剩几个,放在玻璃罩里。

    老客还是那些老客。

    赵婆婆坐在靠窗的位置,盖碗没动,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有两个年轻人坐了十分钟,问了三次糍粑还有没有。

    秦小碗第三次回答没有的时候,声音已经比第一次硬了。

    “没有就是没有,糍粑不是打印机,按一下就出来。”

    三点整。

    吴岭上台。

    醒木放下去的时候,手腕还有点酸。

    他没拍。

    先扫了一眼台下。

    有人看他。

    有人看手机。

    有人看蛋烘糕。

    很正常。

    他反而松了口气。

    “今天讲个掌柜。”

    靠门的年轻人抬头。

    “哪个掌柜?”

    吴岭说:“一个一开始还不是掌柜的掌柜。”

    台下有人笑。

    “啥子叫一开始还不是掌柜?”

    吴岭把醒木轻轻一放。

    “因为那时候还没得铺子。”

    “没铺子?”

    “没得。”

    吴岭看了一眼后墙。

    “那时候只有一棵树。”

    “树底下有个人,守着一只碗,一点水。你说他是卖水的也行,说他是看树的也行,反正不像掌柜。”

    “第一天,有个赶路的人来了。”

    “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都露在外头。走到树下,话都没说,往地上一躺,睡着了。”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这也太不讲究了。”

    “是不讲究。”

    吴岭说。

    “守水的人也这么想。”

    “他守了一天的树,看了一天水,结果来了个人,招呼不打,就往地上一躺。水不喝,钱不给,还占一片阴凉。你们说气不气?”

    有人接话:“气。”

    “他走过去,本来想把人喊起来。”

    吴岭停了一下。

    “结果低头一看,那人嘴唇干得起皮,手里还攥着一把泥。”

    “他站了半天,没喊。”

    “只是把那只碗推过去。”

    “碗里有水。”

    茶馆里静了一点。

    “那人醒来,喝了水,问多少钱。”

    “守水的人说,不要钱。”

    “那人说,不要钱不行。”

    吴岭伸手,在台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他就用手里那把泥,把树根边一个坑补平了。”

    有人笑:“这也算钱?”

    “算。”

    吴岭说。

    “你们没开过铺子不晓得,门口有个坑,客人天天绊,迟早要赔钱。”

    第二天,又来了一个人。

    这回不躺了,坐着。

    背靠树干,鞋脱在脚边,两只脚趾头摊在太阳底下晒。

    守水的人脸都黑了。

    他刚要开口,那人先抬头问,水咋卖。

    这句话一出来,就不好赶了。

    第三天,树下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来喝水的。

    另一个说,他等人。

    守水的人问,等哪个。

    那人说,等一个说好要来的。

    结果等到太阳偏了,人也没来。

    他倒和旁边喝水的那个摆了半天龙门阵。

    守水的人站在树边听了一会儿。

    听懂了两句。

    再想赶人,天都快黑了。

    第四天,下雨。

    这就真麻烦了。

    人往树底下挤,碗被雨打得叮叮响,刚补平的坑又被踩成了一脚泥。

    守水的人站在雨里骂。

    骂天不长眼。

    骂人不晓事。

    骂完,还是去扯草,拖竹子。

    棚子搭得歪,一边高,一边低。

    雨水顺着低的那边流下来,刚好不打碗。

    守水的人站在棚底下,看着那只干着的碗,忽然觉得也行。

    后来有人搬来一条板凳。

    有人带来一撮茶叶。

    有人端着碗站久了,烫得换来换去,便说:“支张桌子嘛。”

    桌子一支,路过的人就问:“这是啥地方?”

    守水的人看看树。

    看看碗。

    看看棚子底下那几个不肯走的人。

    想了半天。

    最后说:“坐嘛。”

    吴岭停了一下。

    “坐的人多了,他才成了掌柜。”

    “棚子久了,才成了铺子。”

    “铺子久了,才有人说,这叫茶馆。”

    他手指落在醒木上。

    “所以有些茶馆,不是先开门才有人来。”

    “是先有人累了,坐下了。”

    “棚子、桌子、门槛,才一样一样有了。”

    这句话说完,台下没有笑,也没有掌声。

    赵婆婆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摸了一下。

    靠门那个年轻人一直低头看手机,还以为讲完了,直接起身走了。

    另一个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出去的时候,门边那串旧铜铃轻轻碰了一下。

    叮。

    吴岭没有拦,等他们走了以后接着说。

    “那个睡地上的人后面有没有再来,没人晓得。”

    “但那块地,一直有人坐。”

    他把醒木拿起来。

    “今天就讲到这儿。”

    赵婆婆抬头。

    “后来那个掌柜,搭棚子亏没亏?”

    吴岭愣了一下。

    秦小碗也看过来。

    吴岭想了想。

    “不晓得。”

    赵婆婆点点头。

    “那明天接着讲。”

    她端起盖碗,喝了一口。

    茶早凉了,不过她还是喝了。

    晚上打烊,秦小碗在收拾柜台。

    吴岭靠在柜台边,手里端着一碗重新泡的三花。

    茶是热的。

    不带灰味。

    “你今天讲的这个段子,比你看书睡地上合理点。”

    “谢谢。”

    “不客气,不过明天别睡地上了,影响市容。”

    秦小碗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那本书能不能借我看两天。”

    “哪本?”

    “你睡地上那本。”

    吴岭把《死水微澜》递给她。

    她把书塞进包里。

    “我倒要看看,啥子书能把人看趴下。”

    秦小碗离开后,茶馆再次安静下来。

    门外,电瓶车响了一声。

    一下就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