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壁上旧锦城 > 第20章 冲天火光
    第20章冲天火光(第1/2页)

    书是李劼人送的。

    吴岭本想看两页就睡。

    再抬头,窗帘缝里已经不是路灯的橘光,而是天光的青灰色。

    他合上书,手还压在封面上,心里有口气顺不下去,想去茶馆那边坐坐。

    小翠那几颗花种子,说不定已经冒了芽。

    吴岭下楼,走到后门前。

    门板是凉的。

    他推了一下。

    光不对。

    不是那边茶馆的暖黄,也不是后巷路灯的白。

    门缝里压着一层闷红色,外头不见灯,只有火。

    吴岭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关门。

    但手已经松了,脚迈出去了。

    焦土味扑进鼻腔。

    不是炭火,不是三花,不是后厨灶烟。

    灰烬混着烧焦草木和骨头,堵得人嗓子发干。

    脚下不是石板,是灰。

    灰里有碎炭,踩上去陷出浅浅脚窝。

    他刚走两步,脚尖踢到一样东西。

    那东西在灰里滚了半圈,露出焦黑的断口。

    吴岭蹲下去,拨开灰,看见一圈细密的斜纹。

    象牙。

    半截象牙斜插在灰里,旁边还有两三截,地上拖痕很新,灰还没盖住。

    灰层往前薄了一点,青铜碎片从里面露出来。

    再往前,是一张纵目面具,被压在碎片下。

    眼球从灰里顶出来,正对着他。

    吴岭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见过照片。

    照片里它隔着玻璃,旁边有说明牌,有灯光,有排队参观的人。

    现在它躺在脚边的灰里,铜绿被暗红色天光压着,冷得不真实。

    吴岭站起来,攥紧醒木,继续往前。

    地势忽然高了一截。

    他站到一个夯土台上。

    台子两米多高,边缘烧黑。

    土台下是一片开阔地,三面围着城墙。

    墙不高,有几段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竹编夹木骨的痕迹。

    城墙外,火在闷烧。

    火不是一处。

    一条暗红色的线压在远处,沿着墙根往这边推。

    火前有人奔走,赤脚踩进灰里,脚背全黑。

    两个少年合力拖着一根象牙,象牙沉沉地擦过地面,不时磕出一声钝响。

    一个女人抱着陶罐,罐里有水,晃得她手臂发抖。

    更远处,有人高举石锤。

    锤头落下,青铜器应声裂开。

    那不是失手摔坏。

    是砸。

    一件接一件地砸。

    吴岭看得头皮发紧。

    现代人隔着玻璃看都怕哈口气重了,这些人把青铜器摁在石板上,亲手砸碎。

    大一点的碎片还被捡起来,送进火里。

    几根象牙排成一列,粗的一头朝向青铜树,白得扎眼。

    火声、脚步声、碰撞声、喘气声,全挤在一起,却没有一句多余的人声。

    然后吴岭看见了那棵树。

    青铜铸的。

    高得不像给人看的,树干也粗得不像一件器物,树身盘着一条头朝下的龙,尾巴绕在树座上。

    枝分三层,每层三枝,枝头有花,花上站着鸟。

    九只鸟。

    风穿过铜枝,声音很轻。

    不是铃声,也不是风声,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一片薄铜。

    树下跪着一排人。

    窄袖长袍,赤足,头发盘在头顶,骨簪横穿。

    最前头那个人脸上覆着黄金面具。

    不是纵目面具,只是一张贴合脸型的薄金箔,从额头盖到下颌。

    黄金面具双手端着一只陶碗。

    褐红色,素面,碗口不圆,碗壁不匀。

    碗里有清水。

    那碗一点都不好看,可黄金面具端得很稳。

    城墙外的火亮了一下。

    热浪卷过来。

    跪着的人里,有人肩膀发抖。

    抱陶罐的女人退了半步,陶罐差点脱手。

    拖象牙的人停住,一个看另一个,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黄金面具没有动。

    吴岭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先喊了。

    “喂!那边烧过来了!”

    黄金面具转头,面具的眼孔后,有两点火光似的眼睛。

    吴岭指向城墙外。

    “火!那边,火!”

    黄金面具端碗的手指收紧,脚下仍旧没有挪。

    “你们得走!”吴岭指指他,再指树下那些人,做了个跑的动作,“走!跑!不跑真要烤熟了!”

    黄金面具眼神很稳,似乎在等着他把这场奇怪的戏演完。

    “火。烧。过。来。了!”

    吴岭见这些人没反应,以为是刚刚自己比划太快,这次他每说一个字,就比一下手。

    说到“烧”的时候,十根手指朝上抖,抖得自己都觉得丢人。

    小个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年纪不大,脸上全是灰,怀里抱着一只纵目面具。

    面具比他半个身子还大,他抱得很吃力。

    吴岭赶紧指他。

    “对,就是你。起来,跑。”

    小个子把头低回去,比刚才更低。

    吴岭差点气笑。

    “你们这规矩也太硬了。”

    他绕到黄金面具身侧,指着陶碗。

    “一碗水挡不住那么大火,晓得不?一碗。”

    他伸出一根手指,再张开两只胳膊,比划城墙外那片火。

    “那边烧过来的不是灶火,是一整片地。”

    黄金面具低头看碗,抬头又看火,最后把碗举得更高。

    吴岭的话卡在喉咙里。

    “不是……我不是让你举高点。”

    黄金面具举着碗,目光很认真。

    吴岭终于看懂一点。

    可树下的人已经稳不住了。

    抱陶罐的女人第二次后退,拖象牙的人松了手,象牙砸在地上,震起一小片灰。

    跪着的人里有人抬头,有人回头,队形开始散。

    即便如此,黄金面具还是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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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端着碗。

    吴岭手心一紧。

    他摸到了醒木。

    说书人最怕什么?

    不是台下没人。

    是场散了。

    场一散,再好的书都接不回来。

    吴岭往前一步,想拍醒木。

    手抬起来才发现,没桌子。

    没有说书台,没有茶桌,没有柜台。

    脚下全是灰,旁边是青铜树,远处是火。

    他急得冒出一句:“没台子咋个说书?”

    没人能听懂。

    吴岭扫视一圈,发现青铜树根前有一块平整的烧土板。

    板子不大,上面摆过陶碗,边缘被火燎得发黑。

    他蹲下去,把醒木放上去。

    第一下没有茶馆里的脆响。

    很闷。

    咚。

    声音往土里沉下去,再从青铜树根下返上来。

    吴岭自己都怔住了。

    青铜树上的九只鸟,同时震了一下。

    不是活了。

    就是铜枝一起颤了那么一下。

    可那一下之后,土台安静了。

    小个子抱着面具,眼睛睁得很大。

    连远处刚刚跑远的人,也回头看了过来。

    吴岭手按在醒木上,喉咙发紧,张嘴说了一句。

    “都莫慌。”

    所有人安静的时候,黄金面具倒是动了。

    他慢慢把陶碗放回树根前。

    摘下面具。

    面具底下不是神。

    是一张老人的脸。

    颧骨高,眼眶深,嘴唇干裂。

    额头上的纹路被火光照得很深。

    他比吴岭矮不少,站直也到不了吴岭肩膀。

    老人看了看醒木,再看吴岭。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块烧土板。

    再来。

    吴岭咽了一下口水。

    “还要啊?”

    老人一直没有放下手。

    吴岭把醒木拿起来,重新落下。

    咚。

    这次声音更沉。

    树下的人一个接一个跪回去。

    拖象牙的人重新抓住象牙,抱陶罐的女人把陶罐放正。

    老人看着吴岭,点了一下头,随后指了指陶碗,再指灰地。

    吴岭看去。

    那里有一团烧过的湿泥,被人压成薄薄一片。

    边缘还软,中间有一道指印,旁边摆着半只破陶坯,已经有了碗的轮廓,只是还没烧成。

    老人弯腰,把那团泥拿起来,放到吴岭手心里。

    泥是温的。

    吴岭手心一沉,热意从掌纹里渗进去。

    老人指自己的眼睛,再指吴岭的手。

    看。

    吴岭低头。

    这泥一点都不起眼,没有花纹,没有金光,就是一把泥。

    可它落到手里的那一下,他竟不敢握紧。

    老人拿起那只素面陶碗,在灰上轻轻一放。

    一把泥。

    一只碗。

    吴岭脑子里有句话差点冲出来,他硬压住。

    老人从身后的矮陶罐里倒出一点水。

    水混着灰,落进碗里,晃了一下。

    老人抬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声音很短,很低,吴岭一个字都没听懂。

    “我真听不懂。”

    老人再说了一句。

    吴岭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平时最怕冷场,茶馆里有人不接话,他能硬接三句。

    可现在不行。

    三千年前的古蜀话落在耳朵里,只剩声音,捞不上意思。

    吴岭蹲下去,把泥放在地上,用手指按平,又拿起陶碗,放在泥旁边,再在碗的上方画了一道水汽。

    他想画铺子。

    结果越画越不吉利。

    吴岭赶紧擦掉一半,重新画两根柱子,一个顶。

    “铺子。”

    老人看着吴岭画的东西,伸手便在“铺子”前面加了一棵树,然后把陶碗拿起放到树下。

    树画得很简单,三笔,一竖,两弯。

    树下,一只碗,一间还没盖好的铺子。

    吴岭脑子里那句话终于压不住了。

    “一把泥,一只碗,一壶茶,一间铺子。”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停住。

    老人听不懂那句话,却看懂了吴岭的表情。

    他把地上的四样东西重新指了一遍。

    泥。

    碗。

    水汽。

    树下的铺子。

    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再按到吴岭胸口。

    那一下很轻,吴岭胸口却猛地热了一下。

    老人端起陶碗,自己喝了一口,递给吴岭。

    吴岭接过来。

    水是凉的,带着草木灰味,还有一点土腥气。

    不好喝。

    但解渴。

    他喝完,把碗还回去。

    “谢谢。”

    老人接过碗,看了看空了大半的水,再看吴岭。

    他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笑得很明显。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短促,尖,刺得人耳朵发紧。

    火光更近了。

    老人戴回黄金面具,端起陶碗。

    风穿过青铜树,九只鸟头顶的铜花轻轻震了一下,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

    烧土板上的醒木也跟着轻轻一颤。

    吴岭循声望去,醒木底面那个“唤”字,正好朝着他。

    老人转身,走向火光,没有回头。

    人群跟在他后面,脚步踩在灰里。

    小个子抱着纵目面具,走了两步,回头看吴岭。

    吴岭冲他摆手。

    “走嘛。莫看我。我也不晓得我咋来的。”

    小个子咧了一下嘴,转身跑了。

    青铜树还立着。

    九只鸟一动不动。

    火没有再卷过来,也许卷过来了,只是被他们带走了。

    土台上只剩吴岭。

    还有地上那四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