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内的喧嚣依旧。

    陆秉谦看着那些自信满满的商户,心中疑虑未消,却也不再多言。

    他默默地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离开。

    他没有离开宁阳县,而是在城中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他决定,要亲眼看看这所谓的后手,究竟是什麽。

    ……

    致知书院,议事房。

    陈文站在一张巨大的宁阳与江宁府的舆图前。他的身后,顾辞丶王德发丶李浩丶苏时等人一字排开,神情肃穆。

    「现在,齐家以为他们封锁了水路,就掐住了我们的咽喉。」

    陈文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

    「但他们忘了,这世上,除了水路,还有一样东西,是封不住的。」

    「那就是……声音。」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顾辞。」

    「学生在。」

    「你的任务,是写一篇檄文。

    题目就叫《告江宁父老书》。

    我要你把这次封锁事件,不再说成是两地商贾的恩怨,而是……江宁百姓的切身之痛。」

    陈文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要告诉江宁百姓,宁阳的丝绸之所以便宜,是因为我们在让利。

    而齐家之所以封锁,是为了垄断,是为了涨价,是为了从他们身上,吸更多的血。」

    「把宁阳塑造成受害者,把齐家塑造成吸血鬼。」

    「文章要写得通俗,要写得悲情,要让每一个看到这篇文章的江宁百姓,都觉得自己被齐家坑了。」

    顾辞眼睛一亮。

    这招够狠。

    直接把商业竞争,上升到了民生道义的高度。

    「学生明白!这就去写!」

    「李浩。」

    「学生在。」

    「你根据现在的市场行情,算出一笔帐。

    如果宁阳丝绸真的断供,江宁府的丝绸价格会涨多少?百姓做一件衣服要多花多少钱?」

    「我要具体的数据,要让人一眼就能看懂的帐单。」

    「是!」

    「苏时。」

    「学生在。」

    「你去整理齐家历年来在江宁府的恶行。

    哪年囤积居奇,哪年恶意压价,哪年因为质量问题被官府罚过。

    不需要多,只要真实。」

    「是!」

    最后,陈文看向王德发。

    王德发早就等不及了,搓着手问道:「先生,那我呢?我是不是要去江宁府大干一场?」

    陈文笑了。

    「没错。

    你的任务最重。」

    他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递给王德发。

    「带上这些钱,去江宁府。」

    「我要你把顾辞的文章,李浩的帐单,苏时的记录,变成……流言。」

    「去找那些乞丐,找那些脚夫,找那些在茶楼酒肆里闲聊的闲汉。」

    「给他们钱,让他们去说,去传。」

    「就说宁阳商户为了回馈江宁父老,准备在三日后,于城南空地举办丝绸大集。

    所有丝绸,不论品级,一律……八折!」

    「八折?!」

    王德发瞪大了眼睛,「先生,这可是赔本啊!」

    「赔本?」陈文摇摇头,「这叫……诱饵。」

    「齐家不是说我们的货是次品吗?那我们就让百姓自己来看,自己来摸。」

    「只要人来了,只要他们看到了实惠,齐家的谣言就会不攻自破。」

    「而且……」

    陈文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一旦这个消息传开,齐家那边,肯定会坐不住。」

    「他们会慌,会乱,会……出错。」

    「我们要的,就是他们出错。」

    王德发恍然大悟,接过银票,拍着胸脯保证:「先生放心!

    这事儿我熟!

    不出两天,我保证全江宁府连条狗都知道这事儿!」

    ……

    次日清晨。

    一篇名为《告江宁父老书》的文章,悄然出现在江宁府的各个角落。

    文章没有署名,但言辞恳切,字字泣血。

    它没有直接骂齐家,而是以一个宁阳小商贩的口吻,讲述了自己如何辛辛苦苦织出丝绸,如何想要以低价卖给江宁百姓,却被「某些人」恶意封锁,导致货物积压,甚至不得不忍痛销毁的故事。

    文中还附上了一份详细的帐单。

    宁阳丝绸:四两二钱。

    齐家丝绸:六两五钱。

    每买一匹齐家丝绸,就要多花二两三钱银子!

    这二两三钱,够买一百斤大米,够一家老小吃上一个月!

    这笔帐一算出来,江宁府的百姓彻底炸了。

    「太黑了!这也太黑了!」

    「怪不得最近买布这麽贵,原来是有人在搞鬼!」

    「宁阳人多实在啊,宁可亏本也要给咱们送福利,结果还被人欺负!」

    「不行!咱们不能就这麽看着!走,去齐家铺子讨个说法!」

    舆论的风向,在一夜之间彻底逆转。

    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此刻全都站在了宁阳这边。

    齐家的铺子门口,开始出现了指指点点的路人。甚至有人往门口扔烂菜叶子,骂他们是「奸商」。

    而在市井之间,另一个更劲爆的消息也在飞速传播。

    「听说了吗?宁阳商户要在城南搞大集!全场八折!」

    「真的假的?八折?那岂不是白送?」

    「千真万确!听说是因为货被堵了太久,他们怕发霉,只能低价处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那还等什麽?赶紧去排队啊!去晚了可就没了!」

    ……

    齐家大宅。

    齐世亨看着手里那张被人撕下来的告示,气得浑身发抖。

    「反了!反了!」

    「这帮穷鬼,竟敢跟我玩这一手!」

    他猛地撕碎了告示,眼中满是血丝。

    他没想到,自己封锁了水路,对方不仅没死,反而借着这股势头,反咬了他一口。

    现在全城的百姓都在骂他。

    他铺子里的生意一落千丈,甚至连以前的老主顾都开始退单。

    更可怕的是,如果那个丝绸大集真的搞成了,那他齐家囤积的这批高价丝绸,就真的要烂在手里了!

    「老爷,现在怎麽办?」管家战战兢兢地问道,「要不要……降价?」

    「降价?」齐世亨怒吼道,「现在降价,不就是承认我们以前黑心了吗?以后还怎麽做生意?」

    「那……」

    「不能让他们搞成!」

    齐世亨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既然他们想搞大集,那我就让你们搞个够!」

    「去!把黑虎帮的人给我叫来!」

    「我要让那场大集,变成一场……丧事!」

    ……

    宁阳县。

    陆秉谦依旧坐在那个茶馆里。

    他听着周围茶客们兴奋的议论,听着那些关于「大集」的传闻。

    他的心中,那种复杂的情绪越来越浓。

    陈文的手段,确实有些市侩。

    利用舆论,利用百姓的逐利心理,甚至有些煽动的嫌疑。

    但这效果,却是惊人的。

    原本被动的局面,竟然硬生生地被他扭转了过来。

    而且,他并不是在欺骗百姓。

    宁阳的丝绸确实便宜,确实好。

    他这是在用事实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从城门口传来。

    陆秉谦转头看去。

    只见几十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正缓缓驶出城门。

    而在马车旁,跟着成百上千的宁阳百姓。

    他们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挑着担子,有的甚至只是背着一个包裹。

    每个人都在帮忙运货。

    「这是在干什麽?」陆秉谦拉住一个老汉问道。

    「哎呀,老先生您不知道啊?」老汉擦了一把汗,脸上却带着笑,「听说咱们陈先生要在江宁府搞大集,跟那个黑心齐家斗法呢!

    那路不好走,车不够用,咱们帮不上什麽大忙,就帮忙运运货,也好让咱们宁阳的丝绸早点送过去!」

    「你们……这是自愿的?」

    「那可不!

    陈先生是为了咱们好,咱们还能看着不管?」

    老汉说完,推起独轮车,嘿咻嘿咻地走了。

    陆秉谦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看着那浩浩荡荡的运货队伍。

    有老人,有孩子,有妇女。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同仇敌忾的热情。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场商战了。

    这是……民心所向。

    陆秉谦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担忧,那些顾虑,在这一刻都变得有些可笑。

    他转过身,看着致知书院的方向。

    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看来,这场大戏,还没完。」

    他牵起瘦驴,跟在运货的队伍后面。

    他也去了江宁府。

    他要亲眼看看,那场所谓的丝绸大集,究竟会如何收场。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

    陈文坐在一辆马车里,闭目养神。

    他的手里,握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那是李德裕送给他的信物。

    「先生。」

    顾辞骑着马,走在车旁,低声说道。

    「王德发那边传来消息,齐家已经联系了黑虎帮。」

    陈文睁开眼睛。

    「好。」

    「鱼儿……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