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你一个公考讲师,咋成国师了? > 第58章 有用的学问
    宁阳县的清晨,薄雾还未散尽。

    一头瘦驴,驮着一个穿着旧棉袍的老人,慢悠悠地踏在青石板路上。

    陆秉谦压低了帽檐,不想引人注目。

    他来宁阳这几日,他一直没有去拜访县令,也没有去那个传得神乎其神的致知书院。

    他只是在看。

    看这座在传闻中,已经变成了离经叛道之地的县城。

    他看到了很多让他眉头紧锁的画面。

    街角的书肆里,卖得最好的不再是四书五经,而是一本名为《算学入门》的小册子。

    书肆老板正唾沫横飞地向几个年轻后生推销:「买了它,学会了算帐,就能进致知书院,以后还能去县衙当差!」

    路边的茶馆里,说书先生也不讲三国水浒了。

    惊堂木一拍,讲的是「陈夫子智斗奸商」。

    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甚至连那些还穿着开裆裤的孩童,在巷子里玩耍时,嘴里念叨的都不是「人之初」,而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乱了。全乱了。」

    陆秉谦叹了口气。

    在他看来,这就是礼崩乐坏。

    读书人如果不读圣贤书,不修身养性,只想着算帐丶当差丶赚钱,那还是读书人吗?

    那不就成了商人的帐房,官府的刀笔吏了吗?

    「唯利是图,古风不存啊。」

    他摇了摇头,牵着驴,走进了一家名为「张记」的小面馆。

    正是饭点,面馆里人声鼎沸。

    陆秉谦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阳春面。

    刚坐下,他就听到邻桌传来一阵稚嫩的读书声。

    「凡交易,必立契。契约一成,如律令行。毁约者,倍偿之。」

    陆秉谦转头看去。只见三个七八岁的孩童,正围坐在一起,手里捧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片,读得摇头晃脑。

    他们身上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胸口绣着「致知蒙学」四个字。

    陆秉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哪里是读书声?这分明是在背商律!

    这么小的孩子,正是启蒙养正的时候,怎麽能让他们接触这些充满了铜臭味的东西?

    他忍不住了。

    「几位小友。」陆秉谦端起茶碗,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蔼一些,「食不言寝不语。

    况且,你们年纪尚小,应当读圣贤书,明圣人理。

    为何要背这些商贾才用的律条?」

    三个孩子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这个奇怪的老爷爷。

    其中一个看起来机灵点的孩子,眨了眨眼睛,说道:「老爷爷,我们在帮二叔看铺子呢。

    陈先生说了,不懂法,就要吃亏。

    前几天隔壁李大婶卖鸡蛋,就因为没立字据,被人赖了帐。

    我们要是不学这个,以后被人骗了怎麽办?」

    「被人骗?」陆秉谦愣了一下,「那也不该把心思全花在这上面啊。

    读书是为了考取功名,是为了治国平天下。

    你们背这些,将来能考状元吗?」

    「能不能考状元我不知道。」另一个孩子插嘴道,「但我知道,学会了这个,我就能帮爹娘算帐,能帮街坊邻居写状纸,能不让人欺负。

    这就是有用的学问。」

    「有用的学问?」

    陆秉谦咀嚼着这几个字。

    什麽时候,读书的用处,变得如此狭隘,如此功利了?

    「荒谬!」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圣人教导我们要重义轻利。

    你们满脑子都是算计,都是不让人欺负,那仁义何在?

    礼信何在?」

    那个机灵的孩子似乎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

    「老爷爷,您这话不对。」

    「怎麽不对?」

    「陈先生教过我们,仓廪实而知礼节。

    如果连肚子都填不饱,连自己的东西都护不住,还谈什麽仁义?谈什麽礼信?」

    「他还说,学问是用来救人的。

    如果我们的学问,不能让爹娘过上好日子,不能让乡亲们不受欺负,那这学问,读了又有什麽用?」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陆秉谦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理由。

    仓廪实而知礼节。

    这是管子的话。

    但他从未想过,这句话竟然会被一个几岁的孩童,用如此朴素如此直白的方式说出来。

    而且,这孩子眼中的光芒,是那麽的清澈,那麽的坚定。

    那不是贪婪,也不是狡诈。

    那是一种对生活的认真,对家人的责任。

    陆秉谦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孩子,心中那座坚固的清流壁垒,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一直以为,陈文是在教学生钻营,是在把读书人变成逐利的工具。

    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完全是这样。

    这些孩子,虽然在谈论利益,但他们的立足点,却是生计,是保护。

    这难道就是陈文所说的经世致用吗?

    「老爷爷,您的面凉了。」

    那个孩子见陆秉谦发呆,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哦……好。」

    陆秉谦回过神来,有些狼狈地拿起筷子。

    他吃了一口面,却觉得索然无味。

    他付了钱,逃也似地走出了面馆。

    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陆秉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这一生,读的是程朱理学,守的是孔孟之道。

    他坚信,读书人就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但今天,这几个孩子的话,却让他开始怀疑。

    难道,他一直坚持的道,真的离百姓太远了吗?

    难道,那种高高在上的义,真的不如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来得实在吗?

    「陈文……」

    陆秉谦念叨着这个名字。

    他想知道,能教出这样孩子的先生,到底是个什麽样的人。

    他想知道,那个在传闻中把宁阳县搅得天翻地覆的新政,到底能不能给这个暮气沉沉的大夏,带来一丝真正的生机。

    他牵着驴,继续在城里漫步。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致知书院的门口。

    书院的大门紧闭。

    他没有去敲书院的门。

    他转过身,朝着城门口走去。

    他决定,暂时不亮明身份。

    他要亲眼看看,这场由陈文一手策划的反击战,到底会如何收场。

    如果陈文真的能不费一兵一卒,破了这个死局。

    那他陆秉谦,就给他一个机会。

    一个向天下人证明自己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