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放了吧(第1/2页)
许家老宅一下子安静下来。
许家兄弟几个一早就各自外出了,许念去了幼儿园,周婶送完她顺道去买菜,何姨在厨房择菜,老李在院子里浇花,金元宝和银锭子吃饱了,缩在鹅圈里打盹,偶尔嘎一声,声音轻得跟说梦话似的。
许柚柚坐在正房窗边,端着一杯热茶,望着窗外的老槐树,看了好半天。她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白纸上写了一行字:今天天气好,适合出门。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可不知道去哪儿。
刚放下笔,门就响了。
许惊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看见许柚柚一个人坐着,愣了一下:“祖姑奶奶,就您在?”
许柚柚点点头:“都出去了。”
许惊蛰走进自个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抽出几张纸翻了翻,又塞回去。他是回来取资料的,下午有课,课件落家里了。
拿好东西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向许柚柚:“祖姑奶奶,您要不要跟我去学校逛逛?”
许柚柚抬起头看他。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天好,出去走走。”
许柚柚想了想,站起身:“好。”
华清大学的校门很高,是灰白色的石头砌的,上头刻着四个大字。许柚柚不认识简体字,却也猜得出是校名,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进进出出的学生从身边走过,有的骑自行车,有的抱着书,有的戴着耳机,有的凑在一起说说笑笑。许柚柚看着这些年轻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意,看着匆匆的脚步,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跟着父亲去国子监看望哥哥,那些学子也是这般模样,行色匆匆,眉眼鲜活。
只是那会儿的人穿长衫、戴方巾,如今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头发也有浅有深,可眼睛都是一样的,亮闪闪的,装着一股子精气神。
许惊蛰陪着她慢慢走,校园里的路很宽,两边种着银杏树,叶子绿得茂密,风一吹,哗哗作响。许柚柚走得慢,看什么都仔细,一栋栋楼、一棵棵树、一个个路过的人,都不放过。
许惊蛰走在一旁,也不催她,偶尔随口说一句:“这是教学楼,这是实验楼,那边是食堂和学生宿舍。”
许柚柚只是点头,不多问,就安安静静地看。
走了大概一刻钟,许惊蛰停下脚步,指着眼前一栋楼:“这是图书馆。”
许柚柚抬头望去,楼很高,方方正正的,跟她这辈子见过的建筑都不一样,一排排窗户整整齐齐,像棋盘一样。门口有段高高的台阶,直通两扇玻璃大门,透过玻璃能看见里头有人走动、看书,安安静静的。
她站在台阶下看了一会儿,抬脚走上台阶,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头比她想的还要大,天花板高,灯光亮堂,一排又一排书架立在那儿,一眼望不到头。所有人走路都轻手轻脚,没人说话,只有翻书的沙沙声,跟春蚕啃桑叶似的。
许柚柚站在门口,望着满屋子的书,看了许久。这书也太多了,比她这辈子见过的加起来都多。
她慢慢走到最近的书架前,伸手摸了摸书脊,有硬有软,有新有旧,有厚有薄。她随手抽出一本,翻两页又放回去,再抽一本,再翻两页,来来回回,像闯进粮仓的小兽,挑花了眼。
许惊蛰站在她身后,轻声问:“祖姑奶奶,您想在这儿看书?”
许柚柚转过身:“可以吗?”
“当然可以,图书馆谁都能来看。”许惊蛰点头。
“我想在这儿待着。”
许惊蛰走到前台,跟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说了几句。小姑娘抬头看了眼许柚柚,笑着起身走过来:“您好,我是图书馆志愿者谷小米,许老师说您想看书,我陪您逛逛。”
许柚柚点点头:“麻烦你了。”
许惊蛰站在门口,又说:“祖姑奶奶,我去上课了,讲座结束就来接您。”
许柚柚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谷小米带着她先逛了一楼,又上二楼,边走边轻声介绍:“一楼是文学、历史类的书,二楼是社科、法律类的,三楼是些古籍、艺术类的,您想看哪种?”
许柚柚想都没想:“古籍。”
谷小米便带着她上了三楼。三楼人少,更安静了,书架更高,一直顶到天花板,摆着一本本古籍,有的用蓝布包着,有的裹着宣纸,透着一股子旧时光的味道。
许柚柚走在书架间,指尖轻轻划过书脊,凉凉滑滑的,偶尔有凹凸不平的触感。她在一排书架前停下,抽出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上头写着《奇闻异事》。
翻开一看,是竖排繁体,没有标点,她正好认得。
她抱着书走到窗边的桌子旁坐下,谷小米跟过来,小声问:“您需要喝水或者别的吗?”
许柚柚摇摇头:“不用,你去忙吧。谢谢。”
谷小米笑着离开了。
许柚柚翻开书,一字一句慢慢看着,里头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有的听过,有的从没见过。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书页上,亮得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依旧看得认真。
翻到第三十页时,听见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书架那头过来,停在了她身边。她没抬头,依旧看着书,直到一只手伸过来,抽走了她面前书架上的一本书,她才抬起头。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松着一颗扣子,皮肤很白,五官生得温和,眉眼弯弯的,像笑又不像笑。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没注意到她,许柚柚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看书。
男人在她对面坐下,翻开书,也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沙沙翻书声。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时光都慢了下来。
看了一会儿,许柚柚眼睛有些累,抬头揉了揉,刚好瞥见男人的侧脸,鼻梁高挺,睫毛很长,低头看书的模样,安静得像一幅画。她没多停留,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忽然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一下,又落在她面前的《奇闻异事》上,嘴角轻轻弯了弯,随即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许柚柚翻到第八十页,看到一个故事,说有人在山洞里睡了几十年,醒来后世间万物都变了模样。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顿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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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阵,男人合上书,起身把书放回书架,路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又看了眼她桌上的书,嘴角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随后便轻步离开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没了声响。
许柚柚没抬头,依旧安安静静看着书,阳光太亮,便把书往旁边挪了挪,继续往下翻。
等到第一百二十页看完,许惊蛰来了,站在图书馆门口朝她招手。
许柚柚合上书,起身放回书架,慢慢走了出去。
“看得开心吗?”许惊蛰问。
许柚柚点点头:“挺好的。”
两人走下台阶,走出图书馆,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照在脸上暖暖的。许柚柚眯着眼,看着往来的学生,许惊蛰在一旁等着,又问:“要不要再逛逛别的地方?”
“不用了,回去吧,下次再来。”
许惊蛰应下,带着她往停车场走。
走到半路,许柚柚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三楼那扇窗户,阳光照进去,亮得晃眼。她只看了几秒,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晚上,华辰拍卖行会议室。
灯全开着,白晃晃的灯光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许四海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周远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轻声念着:“瓷器十七件,青铜器九件,玉器二十三件,杂项十一件,品相都完好,真品。”
念完,周远山放下清单,看向许四海:“四海,这批东西,上拍吗?”
许四海没立刻回话,拿起清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些东西,都是从刘树明手里拿回来的,出自墓里,他不知道墓主人是谁,也不清楚这些物件的来历,只清楚,这批东西不该留在自己手里,华辰是做拍卖的,不是私藏古董的。
“上。”许四海开口。
“安排在什么时候?”
许四海想了想:“下个月春季拍卖会。”
周远山拿起笔,在清单上记了几笔,又问:“要不要单独做个专题专场?”
“不用,分散到各个常规专场就行。”
“起拍价我来定?”
“你定就好。”
许四海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京城夜景,灯火璀璨,车流不息。他看了许久,才转过身,叮嘱道:“这批东西的来源,写清楚,就标私人收藏,传世多年。”
周远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赶紧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在华辰拍卖行二楼最里头的鉴定室。
门是扇厚重的木门,一关严,外面的嘈杂声全被挡在外面,一点都透不进来。屋里灯全开着,白晃晃的,照在中间的操作台上。台上铺着块深蓝色绒布,那串琥珀朝珠就摆在正中间,跟刚从刘树明那儿拿回来时一样。
钱仲和坐在操作台旁,戴着手套,手里捏起一颗珠子,凑到灯底下端详了足足五分钟,翻过来,又翻过去,眉头皱得紧紧的。他做华辰鉴定师二十三年了,经手过的珠子没上万也有八千,琥珀的、蜜蜡的、珊瑚的、玛瑙的、琉璃的,啥样的没见过?可这串珠子,就是透着股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不对,就是感觉不对。
助手朱竹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登记簿,看钱仲和把那颗珠子翻来覆去快十分钟了,忍不住开口:“钱老师,这串您跟周老师都鉴定好几回了,没毛病啊,怎么又拿出来重做?”
钱仲和没抬头,把手里那颗珠子放下,又拿起另一颗凑灯下去:“总觉得有三颗不太对。”
朱竹凑过去,盯着珠子看了看,又翻了翻登记簿:“哪儿不对?材质不对,还是年代、工艺有问题?”
“都不是。”钱仲和摇头,“材质是真的,清中期琥珀,年代、工艺也对,是造办处的手艺,珠子本身没任何破损。”他顿了顿,指尖轻轻蹭过台面,“可我总觉得,里面有东西。”
钱仲和有个老习惯,上手鉴定先不看,闭眼摸。珠子的大小、重量、温度,指尖摸出来的,比显微镜看的还准。这串珠子他摸了三遍,每回手心都发凉,跟揣着块冰似的。
朱竹也皱起眉:“您是说……封蜡了?还是嵌了啥东西在里面?”
钱仲和把珠子举起来,对着灯,让光从珠子里头穿过去:“你看这儿。”
朱竹眯着眼凑过去看了半天,啥都没看出来:“钱老师,我真啥都没看见。”
“这颗也是,还有一颗。”钱仲和放下这颗,又拿起另一颗,“三颗都这样。我就是觉得里面有东西,可显微镜、放大镜都看了,啥痕迹都没有,表面连个封口的印子都没,就是找不着。”
朱竹看着他,不知道咋接话。她清楚钱仲和的眼力,二十三年从没走眼过,他说有东西,那肯定有东西。可她是真啥都没看见。
钱仲和把那三颗珠子单独挑出来,搁在一旁,又拿起放大镜,一颗一颗对着灯看。看了好一会儿,放下放大镜,又抄起显微镜调焦距,还是一颗一颗细瞅。
又过了半晌,他放下显微镜,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朱竹在旁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钱仲和睁开眼,拿起一颗珠子攥在手心里,闭着眼攥了很久,像是在感受什么。朱竹看着他,突然有点慌:“钱老师,您没事吧?”
钱仲和没应声,攥着珠子攥了很久,才松开手,把珠子放回绒布上。他低头盯着那三颗珠子,看了好久,声音有点哑:“收起来吧。”
朱竹愣了一下:“不看了?”
“不看了。”钱仲和摇头,“我看不出来,周老师也看不出来。先收着,等以后再说。”
朱竹点点头,小心翼翼把那三颗珠子放回锦盒,跟其他珠子搁一块儿,扣好锁扣,又在登记簿上记了几笔。
钱仲和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登记簿哗哗响,跟拍巴掌似的。他没有回头,但他总觉得,那三颗珠子里的东西,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