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记住,你叫许念(第1/2页)
在楚家湾耗了大半天,车子再开出村子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前后没什么路灯,只剩两道车灯像刀子一样,把漆黑的夜劈成两半。
秦念坐在许柚柚和许星河中间,小小的一个人,被俩人大腿夹着,活像夹心饼干里的那点馅。她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膝盖上,一动不敢动。不往许柚柚那边靠,也不挨许星河,就直挺挺坐着,像根被风吹弯却硬撑着的小树苗。
许星河坐在她右边,想跟她说句话,嘴张了半天,又不知道该开口说啥。侧头看过去,只能瞧见她头顶俩小辫子,一高一低,粉色棉袄袖口磨破了,棉花都露出来了。他手动了动,想帮她理理歪掉的辫子,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回去。不敢碰。怕她躲,怕她哭,怕她害怕。
许柚柚坐左边,没说话,也没看她,只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偶尔远处飘盏昏黄的灯,像萤火虫似的。车子开了快俩小时,总算到河市市区。许清河提前订了家市中心的酒店,离机场近。
车停酒店门口,门童拉开车门。许柚柚先下车,转身朝秦念伸出手。秦念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两秒,慢慢把自己的小手放进去。手小小的,冰凉,手心的伤还包着那块白手帕,早脏得看不出样子。
许柚柚牵着她进大堂。大堂亮堂得很,水晶吊灯晃眼,大理石地面能照见人。秦念低着头,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小小的,被灯光拉得老长。她踩着影子走,一步、两步、三步,像在玩个只有自己懂的游戏。
许清河去办入住,许柚柚牵着秦念站大堂中间等。许星河站旁边,看着那个低头踩影子的小丫头,喉咙跟堵了团棉花似的。
许清河提前订了个大套房,里面有两个卧室,外面还有客厅和开放式厨房,许柚柚跟秦念住一间,许星河和许清河住另一间。
许清河办好入住,拿着房卡走过来。许柚柚接过房卡,牵着许念往电梯走。许清河和许星河跟在后面。电梯门一开,秦念站门口,看着那亮闪闪、跟盒子似的轿厢,不敢迈脚。
许柚柚低头看她:“怕?”
秦念摇头,可攥她手的劲儿更大了。
许柚柚不催,就站电梯口等。过了会儿,秦念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电梯门关上,数字开始跳——1、2、3、4……她眼睛睁得圆圆的,跟两颗黑葡萄似的。许柚柚看着她,嘴角悄悄弯了弯。
到了楼层,刷开房门,客厅挺大的,沙发、茶几、电视,该有的都有。开放式厨房的台面上,酒店提前摆好了水果和点心,看着干干净净的。
许柚柚牵着许念,没在客厅多留,直接进了里面的卧室,顺手把门轻轻关上了。
许清河在沙发上坐下,抬眼瞅了许星河一眼。许星河就站在客厅正中间,直愣愣盯着那扇关上的卧室门,站了好半天,才慢慢挪到沙发上坐下,一句话都没说。许清河也没开口,径直走向厨房,俩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客厅里只剩空调嗡嗡的声响,别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许清河在冰箱里拿了两瓶水,递了一瓶给许星河。许星河接过来,没拧开喝,就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攥得发白了。
再看卧室里,秦念四处张望。房间大得很,比太姥姥家整个堂屋都宽敞。一张大床摆在中间,白床单白被子,蓬蓬松松的,像朵大大的云。米色的窗帘垂到地上,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晃悠。地上铺着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许柚柚牵着她往前走,秦念才慢慢抬起脚,迈了一步,踩在地毯上,软得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许柚柚放开她的手,她又一步一步慢慢往里挪,走到大床旁边,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那床软乎乎的被子,滑滑的,还带着点凉意,又赶紧把手缩了回来,转过身看着许柚柚。
许柚柚在沙发上坐下,轻拍了沙发:“过来坐。”
秦念走过去爬上沙发,坐得笔直,手又放膝盖上,跟在车上一个样。
许柚柚看她:“饿不饿?”
秦念摇头,肚子却“咕噜”叫了一声。许柚柚没笑,她也不脸红,俩人像啥都没发生似的坐着。
没多久许清河和许星河拎着几个袋子,是之前刚让酒店准备的吃的、用的。他把袋子放桌上,掏出牛奶、面包、水果,全摆秦念面前。秦念看着东西,不动手。
许柚柚拿起一盒牛奶,插好吸管递过去:“喝。”
秦念接过来,吸了一小口。温温的,甜丝丝的,又连吸几口,慢慢把奶喝完。
许柚柚等她喝完才开口:“念念,跟你说几个人,记好。”
秦念放下牛奶盒看她。
许柚柚指了指自己:“我叫许柚柚,你叫我祖姑奶奶就行。”
秦念打量她,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件月白色羊绒开衫,头发半扎,卷卷的发尾披肩上。看着不像祖姑奶奶,倒像姐姐,可她没问,只点点头,小声喊:“祖姑奶奶。”跟蚊子叫似的。
许柚柚又指许星河:“他是你爸爸,叫许星河。”
秦念看他。许星河张了张嘴,想说话,又没出声。秦念看了他会儿,低下头,轻轻喊:“爸爸。”
声音小得快听不见,可许星河听见了。眼眶一下红了,哑着嗓子应:“嗯,爸爸在。”
秦念没看他,低头瞅自己的手。
许柚柚再指许清河:“他是你六叔,叫六叔。”
秦念抬头看他。许清河举起白板,写了两个字。她看不懂,只觉得这人不说话,看着挺温柔。乖乖喊:“六叔。”
许清河点头,嘴角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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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柚柚看着她:“你还有五个叔叔,等回到京城后,你就会见到的。”
秦念点点头,把这些名字一个个记心里。祖姑奶奶、爸爸、六叔、五个叔叔……好多家人,她以前从来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秦念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小声开口:“妈妈呢?”
声音轻得像飘着的灰。
许柚柚没接话,反而问:“太姥姥怎么跟你说的?”
秦念攥衣角的手更紧了,声音发颤:“太姥姥说,妈妈不能要我了,要跟着爸爸,听大人的话,不能哭,不能惹大人生气。”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她又补了一句:“要听大人的话,不能哭。”
话音刚落,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砸在衣角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没哭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像断了线的珠子。
许柚柚伸手轻轻摸她头:“太姥姥说得对,妈妈不能要你了。可你有爸爸,有祖姑奶奶,有六个叔叔。你是许家的孩子,姓许,叫许念。”
秦念泪眼模糊抬头看她:“许念?”
许柚柚点头:“对,许念。你爸爸叫许星河,能记住吗?”
秦念连连点头,小声重复:“许念,爸爸叫许星河。”
许柚柚看着她:“再说一遍。”
秦念擦了擦眼泪,又念一遍:“我叫许念,爸爸叫许星河。”
“记住了?”
“记住了。”
许星河站旁边,眼泪早掉下来了,也不擦,就那么看着这个满脸是泪的小丫头,她是他的女儿-许念。
晚上许念睡大床,许柚柚睡旁边。灯关了,窗帘拉上,房间暗得很,只留床头柜一盏小夜灯,橘黄黄的,像个小月亮。许念躺在被子里,只露个脑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好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白白软软的,像朵云。她埋在里面,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声音,却在哭。她知道不能哭,可忍不住。想太姥姥,想太姥姥身上洗衣粉混着桂花香的味道,想太姥姥粗糙却温暖的手,想太姥姥沙哑慢慢的声音,喊她“念念”。
她不敢哭出声,怕吵醒祖姑奶奶,怕祖姑奶奶觉得她不听话,不要她了。
其实许柚柚没睡。她听见了那声小小的、憋着的哭声,像小动物受伤躲在角落舔伤口。侧过身看她,伸手轻轻放在她背上。
“许念。”
许念身体一僵,哭声停了,肩膀还在抖。
许柚柚没让她转身,就那么手放背上轻拍:“哭什么?这不是有光吗?”
许念从枕头里抬起头,泪眼模糊看那盏小夜灯。橘黄黄的,暖暖的,像个小月亮。她看了很久,眼泪还在流,却不再憋着了,轻轻哭出声,小小的,跟小猫叫似的:“祖姑奶奶……我想太姥姥了……我……害怕……”
许柚柚没说话。看着她泪流满面的小脸,忽然想起几个月前。
那时候她一个人躺在石洞里,漆黑一片,只有头顶一颗夜明珠,幽幽冷冷的。手里攥着父亲留下的竹简,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完就哭,哭得浑身发抖,喘不过气。那时候想爹,想娘,想七个哥哥,想七哥给她捉的蛐蛐儿,想哥哥们给她买的糖葫芦,想娘给她梳的头。想得心口疼。
许柚柚轻轻把秦念揽进怀里,低声说:“莫怕。”
许念哭声小了点。
“莫怕。”
哭声更小了。
“莫怕。”
许念抬头,泪眼模糊看她。许柚柚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泉。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慢慢点头:“嗯。”
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许柚柚怀里,呼吸慢慢均匀,睡着了。
许柚柚没松手,继续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窗外夜黑沉沉,小夜灯亮着,橘黄暖暖的。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丫头,嘴角轻轻弯了弯。
“莫怕。”她轻声说,像跟许念说,也像跟自己说。
“莫怕。”
客厅里就剩许星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许清河已经回隔壁卧室了。他没开灯,就这么黑着坐着,窗外城市灯火亮得很,他一眼都没看。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小丫头穿件粉色连衣裙,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他就这么盯着看了好久,才把照片轻轻放在茶几上,往沙发上一躺,沙发够长,刚好能容下他。
他睁着眼,直愣愣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许念刚才喊的那声“爸爸”,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可这是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想着想着,他闭上眼,眼角有东西滑下来,他也没伸手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背里,心里乱糟糟的。过两天就要回京城老宅了,许柚柚跟他说,别急,慢慢来,先让念念慢慢习惯他。可他心里没底,压根不知道弟弟们见了念念会是什么样,更怕念念怕生,怯生生的,不肯叫他们叔叔。
脑子里挨个闪过几个弟弟的样子,大大咧咧咋咋呼呼的许多金,爱开玩笑没个正形的许天佑,整天一本正经、做什么都像写论文的许惊蛰,还有话少、闷头做事的许四海。他甚至忍不住瞎想,自己会不会都比这帮弟弟先吓着孩子。
闭着眼想了半天,又猛地睁开,半点睡意都没有。
隔壁卧室里,许清河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又想起老宅里的兄弟们。
许清河嘴角弯了弯,后天回京城,一定热闹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