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郡主提着裙摆往楼上走,身后跟着方才引路的那位店小二。
那店小二弯着腰,脸上堆着笑,赔罪道:“郡主,是小人的不是,方才传话传岔了,劳郡主白跑了一趟。小人给您赔罪。”他说着又深深弯腰。
安宁郡主没回头看他,只随意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别念叨了。知道你们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店小二连忙应声,他快步上前,替安宁郡主推开雅间的门,退到一旁,垂着手,恭恭敬敬地站着。
安宁郡主走到门前,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行了,你下去吧。”
店小二如蒙大赦,连忙朝安宁郡主行了一礼:“多谢郡主,多谢郡主。”说完,他转过身,几乎是逃一般地走了。
安宁郡主收回目光,伸手推开了门。
她跨过门槛,绕过屏风,便看见贺玉婉还坐在桌前。
桌上摆着几碟菜,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
贺玉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安宁郡主,神色松了松,唇角微微弯了弯。
安宁郡主几步走到桌前,拉过椅子坐下,忍不住开始抱怨:“方才那小二说府里派了人来,说有急事找我。我在下面等了半晌,连个人影都没见着。问他,他又说是传话传岔了。真是扫兴。”
她说着,拿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壶里还有水,给自己斟了一杯。
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过去这许久时间,茶已经放凉了。
贺玉婉看着安宁郡主,手搭上茶盏,轻轻摩挲着。
“许是底下人传话传岔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完,目光从安宁郡主脸上移开,落在窗外,停留了一会儿,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随即很快将目光收回来,敛回心绪。
安宁郡主放下茶盏,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管了。菜都凉了,快吃吧。”
她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酥鱼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点了点头,“还行,凉了也不难吃。”
贺玉婉眉眼含笑,也拿起了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
安宁郡主在她旁边坐下,椅子挪了挪,离她近了些。
“方才我耽搁这么久,婉姐姐一人在此枯坐,怕是闷坏了吧?”
“不过片刻光景,闲坐凝神静养片刻就过去了。”
两人吃完饭,便从酒楼出来,分别上了各家的马车。
车帘落下,贺玉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摸上了手腕上那串佛珠,轻轻捻着。
谢珩虽然是庶子,可日后却能压过嫡子夺爵。
她若能跟他达成同盟,往后便是英国公夫人,金尊玉贵,谁还敢轻视她?谁还敢欺负她?
她已经重生过一次了,上辈子吃的苦、受的罪早就够了。
这辈子,她不会再寄希望于什么男情女爱,只有权力和地位才最真实,谁也夺不走。
就在她沉思之际,马车外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鞭炮声响,噼啪炸裂。
贺玉婉倏然睁眼,身子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心头一跳,正待蹙眉思忖市井闹市怎敢随意燃放鞭炮。
外头紧接着传来马匹的嘶鸣声,车夫在外头喊了几声,可那马受了惊吓,根本不听使唤,拉着车就往前冲。
马车开始剧烈晃动,贺玉婉的身子被甩得往左边倒去,肩膀撞在车壁上,疼得她吸了口气。
她伸手去抓车窗的边缘,手指刚碰到窗框,马车又是一个急转,她的手滑开了。她的膝盖磕在车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咬着牙,一只手抓住车窗的边框,另一只手撑着车板,借着这股力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坐回座位上。
她死死抓着车窗的边框,才稳住了身形。
“快让开!”
“马受惊了——”
那匹马拖着马车往前狂奔,横冲直撞,根本不看路,街边的摊子也被撞翻了不少,人群避之不及。
眼看着那匹马就要往前面一座石桥上冲,车夫已经不知道被甩到哪里去了,缰绳在空中乱甩,没有人能控制住这匹疯马。
眼见马头就要撞上桥头石柱,贺玉婉心下一沉,掌心沁出薄凉冷汗。
马车冲到桥头,马匹的前蹄踏上了桥面的石板,马车的车身猛地一歪,车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贺玉婉的身子被甩得往前一冲,额头差点撞上前面的车板,她偏头躲了一下,肩膀撞上去,疼得她闷哼一声。
马车的右侧车轮撞上了桥头的石柱,碎片飞溅。
整辆车往右侧倾斜,贺玉婉的身子跟着往右边倒去,她伸手去抓车窗,手指刚碰到窗框,马车就翻了。
车身翻滚着往桥下坠去,贺玉婉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模糊。
冰冷的河水涌来,灌进她的口鼻,呛得她肺部一阵剧痛。
她四肢本能在水中胡乱挣扎,慌乱间想抓住一丝依托,水流却湍急无序,只将她不断往下拖拽。
河边顿时围了一圈人,人人睁大眼睛望着河面,惊呼声此起彼伏。
“有人落水了!”
“快去救人!”
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瞧着像是贺家的马车,那车上的徽记,我在贺府门口见过。”
“贺家?哪个贺家?”
“还有哪个贺家?就是城东贺大人家。”
“贺家?莫非是府中女眷在车上?这可大事不好!”
贺玉婉在水里挣扎着,意识渐渐发昏,身子发软几乎再无力挣扎。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被那只手往上拉,身体从水里被拽出来。
她借着力往上爬,被拖到了岸边,岸边围上人,拉着她的胳膊把她往上拽。她的膝盖磕在岸边的石头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贺玉婉倒在岸上,身子侧着,嘴里呛出一口水。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火辣辣地疼。
旁边有人上来,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她蹲下身,把披风披在贺玉婉肩上,面露忧色:“姑娘,快披上,别着凉了。”她的手指在贺玉婉肩上按了按,把披风拢紧了些。
贺玉婉咳了两声:“多谢……多谢这位大嫂。”
贺玉婉把披风往身上拢了拢,身子还在发抖。
她侧首去看身边把她拉上来的那人,路岱浑身湿透了,发丝衣衫紧紧贴着。
他坐在岸边,一只手撑着地面,喘着粗气,像是还没缓过来。
贺玉婉的瞳孔猛地一缩,身子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她没有想到,救她的人竟然是路岱。
路岱似乎也察觉到了贺玉婉的目光,他抬起头,看见贺玉婉正盯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戒备和不安。
他哑声道:“贺小姐,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受伤?”他说着,往前探了探身子,手伸出来,像是要扶她。
贺玉婉往后缩了缩,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路岱见贺玉婉有些戒备,便收回了手,坐在岸边,喘了几口气。
“在下今日出来,是要给恩师办一件事,路过此处,听见这边有动静,便过来看看。没想到……”
他顿了顿,看了贺玉婉一眼,又低下头,“没想到是小姐的马车出了事。在下听见有人喊落水了,跑过来一看,见是小姐,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