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章补充团的训练“课目”(第1/2页)
补充团在黔北休整的时候,陈东征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开始了训练。
不是那种走走队列、喊喊口号的训练,是真练。每天天不亮就吹号,士兵们从帐篷里爬出来,睡眼惺忪地站到操场上。先是跑步,围着营地跑,一圈、两圈、五圈、十圈。有人跑吐了,蹲在路边干呕,呕完了继续跑。然后是队列,站军姿、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正步走。赵猛站在前面喊口令,嗓子都喊哑了。
下午是射击训练。靶子插在远处的山坡上,士兵们趴在泥地里,一趴就是半天。陈东征一个一个地看,谁的姿势不对,他蹲下来纠正。谁的准星偏了,他拿过来调好。谁的枪卡壳了,他拆开擦干净再装回去。他不骂人,不打人,只是说“再来一次”。有人打了十发全脱靶,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说“再来十发”。那士兵咬着牙打了十发,还是脱靶,他说“再来十发”。打了三十发,终于上靶了一发,他点了点头,说“不错”。
晚上是战术课。陈东征把地图摊在桌上,教士兵们看地形、辨方向、找掩体。他讲得很慢,一个问题讲一遍不懂就讲两遍,两遍不懂就讲三遍。他用树枝在地上画图,画战壕、画碉堡、画进攻路线。士兵们蹲在旁边,看得入神。有人问:“团长,咱们不是不打仗吗?”陈东征看了他一眼。“现在不打,不代表以后不打。”他没有再说下去。
赵猛站在旁边,看着陈东征训练士兵,看了很久。那些法子他没见过——什么三点一线、什么抵肩射击、什么低姿匍匐。有些他听说过,但没见人真的练过。有些他连听都没听过。他走到陈东征旁边,压低声音。
“团长,你这些法子,我从来没见过。”
陈东征正在给一个士兵纠正握枪姿势,头也没抬。“以后你就见多了。”
赵猛愣了一下。他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看着陈东征蹲在泥地里,手把手地教那个士兵怎么握枪。那个士兵的手在抖,陈东征握着他的手,帮他稳住。枪口不再晃了,他松开手,说“打”。那个士兵扣下扳机,枪响了,远处的靶子上扬起一小团尘土。上靶了。那个士兵转过头,咧开嘴笑了。
陈东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下一个。”
士兵们很累。从早练到晚,从跑步到队列,从射击到战术,一天下来,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了。有人倒在行军床上就睡着了,有人吃着饭就睡着了,筷子还含在嘴里。但没有一个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团长不是要让他们去送死。团长在教他们怎么活着回来。
有一个新兵,川军收编过来的,姓周,十九岁。他以前在川军里待过一年,从来没有正经训练过。长官们只管带着他们跑,跑到哪里算哪里,打到哪里算哪里。他见过很多战友死,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路上,有的死在长官的鞭子下。他以为自己也会那样死掉。但来了补充团之后,他发现不一样了。团长不打人,不骂人,不克扣军饷,不让他们去送死。团长教他们怎么开枪、怎么找掩体、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团长要这样做,但他觉得,跟着这个人,也许不会死。
小王也参加了训练。陈东征让他当训练助手,帮新兵纠正动作。小王做得很认真,一个一个地教,一个一个地看。他教得比陈东征还慢,但他耐心,从来不急。有个新兵怎么都学不会拆枪,小王拆了一遍,又装了一遍,又拆了一遍,又装了一遍。那个新兵看了五遍,终于学会了。小王笑了笑,说“不错”。
沈碧瑶站在远处,看着陈东征训练士兵。她已经看了很多天了。每天下午,她都站在营地边上的那棵核桃树下,看着他在操场上走来走去,看着他在泥地里蹲下起来,看着他在靶场边上眯着眼睛看靶纸。她的手里没有那个小本子了,她的上衣口袋里空空的,只有一枚别针别在那里。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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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在遵义城里看到的那些红军。他们也训练,也纪律严明。那些红军在院子里排队,站得整整齐齐的,喊口令的声音很亮。他们的教官也是一个一个地教,一个一个地看,不打不骂,但你知道他希望你学好。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了很久。那时候她想,这些人的队伍,为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现在她站在核桃树下,看着陈东征训练他的兵,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
她想起他在赤水河边看地图的样子,想起他说“共军还会回来的”时的语气,想起他在地图上画那些线和圈,画那些他从来没有去过但什么都知道的地方。他不是从黄埔学的。黄埔不教这些。他不是从他叔叔那里学的,陈诚的部队也不是这样练的。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很久,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告诉她。他连自己叫什么都不敢说。
太阳落山了,训练结束了。士兵们散开,有的去吃饭,有的去喝水,有的直接躺在地上不想动了。陈东征站在操场中间,看着他们。他的军装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皱巴巴的,帽子歪戴着,靴子上全是泥。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还没有倒,但已经有些弯了。
沈碧瑶从核桃树下走出来,走到他旁边。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士兵。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靠在一起。
“你为什么要练他们?”沈碧瑶忽然问。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因为以后会有大仗打。”
“什么大仗?”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士兵,看了一会儿。“比现在大的仗。死了很多人的那种。”他的声音很平,但沈碧瑶听出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是怕,是一种更沉的、像是“我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东西。
她没有再问。她只是站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那些士兵。那些年轻的人,那些从川军、黔军、湘军收编过来的人,那些本来可能死在路边、死在山上、死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的人。现在他们在这里,在训练,在吃饭,在活着。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她知道,现在,他们活着。
王德福从伙房那边跑过来,手里端着两碗饭。“长官,沈组长,吃饭了。”
陈东征接过一碗,沈碧瑶接过一碗。两个人蹲在地上,吃着。饭是白米饭,上面盖着腊肉炒酸菜,腊肉的油浸进了米饭里,一粒一粒的,在夕阳中泛着油亮的光。他们吃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太阳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条快要熄灭的炭火。
陈东征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站起来,把碗递给王德福。“明天继续练。”
王德福接过碗。“是。”
陈东征转身走回帐篷。沈碧瑶蹲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塌着,走路的时候左脚有一点跛——大概是前几天训练的时候扭的,一直没好。她看着那个背影,觉得他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扛了太多东西、又不能放下来的累。
她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帐篷。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东征的帐篷里亮着灯,他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低着头,在看地图。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帐篷。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帐篷的声音,哗哗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梦里,她又站在核桃树下,看着陈东征训练士兵。他蹲在泥地里,手把手地教一个新兵握枪。那个新兵的手在抖,他握着那个新兵的手,帮他稳住。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黑的,靠在一起。她看着那个影子,觉得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