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谍战之永无归期 > 第124章 「黔驴技穷」
    1947年5月28日,下午四时

    李树琼走出警备司令部大楼时,一眼就看见了停在台阶下方的那辆黑色轿车。

    车牌他认识——北平行辕保密局专用序列。车身洗得很乾净,在五月的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沈墨的秘书,那个年轻丶沉默丶存在感极低的年轻人。他快步走上台阶,在李树琼面前站定,微微欠身:

    「李处长,沈特派员请您喝杯咖啡。」

    不是「有时间吗」,不是「是否方便」,而是「请您」。礼貌,但不容拒绝。

    李树琼看了一眼手表,四点零五分。情报处今天没有紧急事项,程荣在值班,欧阳中去了行辕开会。他没有任何推脱的理由,何况——推脱本身就会成为新的疑点。

    「哪里?」他问。

    「西单亚北咖啡馆,沈特派员已经先到了。」

    亚北。北平老派知识分子和洋行买办爱去的地方,不是保密局惯常的活动据点。选择那里,本身就是一种姿态:非正式,私下,不设防。

    李树琼点点头,上了自己的车,跟在沈墨的轿车后面。

    两辆车穿过暮春的北平街道,在槐树刚刚结出串串青荚的树荫下驶向西单。车窗半开,风带着尘土和槐花的混合气息涌进来,让李树琼想起很多年前的北平——那时他还是个学生,从南方来,对这座古城的一切都感到新奇。那时他还不叫李树琼。

    那是太久远的事了。

    亚北咖啡馆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墨绿色的遮阳棚向外伸出,在午后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推开玻璃门,里面是深色木质护墙板丶大理石面的小圆桌丶穿着白围裙的侍者。空气中飘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还有留声机里低低播放的爵士乐。

    角落里,沈墨独自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整。咖啡杯放在右手边,手边没有文件,没有公文包,像是纯粹来消磨时光的普通客人。

    李树琼走过去。沈墨抬眼,微微点头,示意他坐下。

    「蓝山。」沈墨对侍者说,「这位先生也一样。」

    侍者应声离去。李树琼将军帽放在桌边,打量着这个空间。下午四点多,客人寥寥,只有远处另一桌坐着一对中年男女,低声交谈。留声机里的爵士乐换了曲子,是《夜上海》的调子。

    「这地方,」沈墨开口,目光落在窗外,「民国二十三年开业,老板娘是白俄人,嫁了个中国商人。太平洋战争后被日本人强征为军官俱乐部,光复后才重新开业。」

    他收回视线,看向李树琼:「我每次来北平,都会来这里坐坐。从民国二十五年第一次来,到现在十一年了。老板娘换过,咖啡豆的供应商也换过,但这椅子丶这桌子丶这窗外的街景……还是老样子。」

    李树琼没有接话。他知道沈墨不是在闲聊。

    咖啡端上来,白瓷杯里是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油脂。李树琼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酸度明亮,回甘乾净,确实是上好的蓝山。

    「好咖啡。」他说。

    沈墨点点头:「是。所以常来。」

    他放下杯子,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槐花细密如雪,在风中轻轻飘落,沾在行人的衣襟上。

    「树琼,」沈墨忽然换了称呼,不再是公事公办的「李处长」,而是像多年前那样,直呼其名,「你知道我是哪一年入的党吗?」

    李树琼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

    党。这个字在1947年的保密局特派员口中,含义暧昧。可以是国民党,也可以是另一个党。而沈墨的语气,分明指向后者。

    「民国十三年。」沈墨自己回答了,声音平静,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黄埔军校,政治部。介绍人是周主任。」

    李树琼抬起眼,看着沈墨。沈墨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槐树上,没有看他。

    「那时候我才二十三岁,刚从湖南老家跑到广州。家里是湘潭的大地主,三千亩良田,两个当铺,一条街的铺面。父亲送我去念书,是想让我回去接管家业。」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像是笑,又不像,「可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打倒列强除军阀』,觉得家里的产业都是剥削来的,恨不得全部充公。」

    他顿了顿,终于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李树琼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