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卧包厢的摇晃,在进入江苏地界后,明显变得有些不同了。不再是那种平稳规律的「哐当」声,时快时慢,还时不时来一下急刹,晃得人心里发毛。李树琼早就醒了,靠在铺位上,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江南水乡景致,算着时间,估摸着再有大半天,就能到浦口,然后摆渡过江,换车北上。
心里正盘算着回北平后先应付谁的盘问,是先见老冯,还是先去白家露个面,或者乾脆躲回李府装死——车厢里的广播突然「刺啦」一声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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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平时报站的那种温吞声音,而是带着点电流噪音,语气也明显比平时急:
「各位旅客请注意,各位旅客请注意!紧急通知,因前方战事影响,线路临时中断。本次列车……终点站改为徐州。所有前往济南丶天津丶北平方向的旅客,请在徐州站下车。车票可办理差价退还,或……可选择免费搭乘返回上海或上车车站。」
广播重复了两遍,车厢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就炸开了锅。
「啥?到徐州就不走了?我买的是去北平的票!」
「战事?什么战事?不是说国军在中原势如破竹吗?」
「退差价?退差价顶个屁用!老子到了徐州怎么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返回上海?返回上海老子不白坐了一天一夜?」
抱怨声丶咒骂声丶小孩的哭闹声,瞬间塞满了整节车厢。软卧这边动静小点,但也能听见隔壁包厢传来摔东西和大声质问列车员的声音。
李树琼坐在铺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咯噔」一下,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丶混合着忧虑和一丝隐秘兴奋的情绪涌了上来。
战事影响?线路中断?还是「前方战事」?
广播措辞含糊,但信息量很大。这绝不是简单的铁道故障。能迫使一列重要的沪平特快中途折返,只说明一点——从徐州往北的铁路线,已经不安全,或者……根本不通了!
国民党报纸上天天吹嘘的「中原大捷」丶「光复在即」,看来水分不是一般的大。如果真那么顺利,津浦线这条南北大动脉怎么会说断就断?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可能:共军可能在鲁南或豫东发动了大规模攻势,切断了铁路线;或者,战局胶着,运输线遭到频繁破坏,无法保证客车安全。
无论哪种,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战局,绝对不像南京宣传的那么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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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最终还是喘着粗气,在上午十点多钟,停靠在了浦口车站。站台上早就乱成了一锅粥,下车的不肯下,要上的挤不上去,维持秩序的警察和铁路员工嗓子都喊哑了。
李树琼提着箱子,随着人流挤下车。冷风一吹,带着长江特有的水腥味。他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眼远处停泊的渡轮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南京城轮廓,心里迅速做出了决定。
返回上海?不,既然北边铁路断了,上海回去也一样。坐船?太慢,而且现在江上航运恐怕也紧张。
他目光扫过混乱的站台,看到了挂着「站长室」牌子的房间。他整了整衣领,提着箱子挤了过去。
敲开门,里面是个穿着铁路制服丶头发稀疏丶一脸焦头烂额的中年男人,正对着电话吼:「……我有什么办法?上峰的命令!你跟我吼有什么用?……对,对,徐州下!不下难道飞过去?」
看到李树琼进来,他勉强压住火气,擦了擦额头的汗:「什么事?退票去那边窗口排队!」
李树琼没在意他的态度,从怀里掏出证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北平警备司令部情报处的证件,虽然可能快没用了,但在这里唬人还行。「长官,打听个事。我有个朋友,坐昨天下午那班沪宁快车北上的,也是到北平。他……现在到哪儿了?会不会也困在半路?」
那站长看了眼证件,脸色稍微缓和了点,但也只是稍微。他叹了口气,指着墙上的运行图:「昨天那班?喏,按点应该今早到徐州,然后继续北上。可现在……」
他苦笑一声,满是无奈,「现在那车,八成也卡在徐州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等着呗!运气好,等线路抢通,运气不好……等着换其他车或者乾脆折返。你朋友啊,算他倒霉,正好赶上了。」
李树琼心里一沉。郑二东他们坐的沪宁快车,果然也被波及了。人困在徐州,进退两难。他倒不担心郑二东的安全,那老江湖有的是办法,只是这样一来,自己回北平的时间又要推迟,而且郑二东他们带着「辛苦钱」,困在兵荒马乱的徐州,也是个麻烦。
「谢谢。」李树琼点点头,没再多问,退出了站长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