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
李鸿信顿了顿,像是在给这句话留足分量。
“你也意识到了,当年你之所以有机会攀上吕家,完全是吕家故意给你的一个机会?”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龚永康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李书记……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在颤抖。
李鸿信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以为是你聪明,是你有手段,是你运气好,才搭上了吕家这条线?”
他摇了摇头。
“老龚啊,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龚永康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八年前的那个酒局。那个“偶然”出现的吕家远亲。
那些恰到好处的提点和引荐,那些看似巧合的机缘和机会。
他当时以为自己走了大运。
他当时以为自己抓住了命运的橄榄枝。
他当时以为——
现在他才明白。
那不是运气。
那是设计。
从他第一次出现在吕家视野里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一个被选中的工具。
吕家需要一个人,在彦林市守着那片金矿。
吕家需要一条狗,忠心耿耿,不敢反抗。
吕家需要一颗棋子,随时可以舍弃,随时可以替换。
而他龚永康,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不是因为他有多优秀。
是因为他够贪。
是因为他够听话。
是因为他够容易被控制。
李鸿信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的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老龚啊,你这些年帮吕家做了多少事,你心里清楚。那些事,随便拎出一件,都够你把牢底坐穿。”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以为吕家为什么一直保着你?是因为你忠诚?是因为你能干?”
他转过身,看着龚永康。
“是因为你手里握着的东西,随时可以让你闭嘴。”
龚永康的身体晃了晃。
他这些年帮吕家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那些不能让人知道的事,那些一旦曝光就会让他万劫不复的事。
每一件,都是吕家给他套上的锁链。
他以为那些是功劳。
现在他明白了,那些是投名状。
是让他永远无法脱身的投名状。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龚永康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捏住七寸的蛇,动弹不得。
李鸿信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开,看了几眼。
余光里,龚永康还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那张圆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其中有震惊,有恐惧,有被戳穿心事的狼狈,还有一丝极力隐藏却藏不住的……恨意。
李鸿信心里有数,知道火候到了。
他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龚永康。
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此刻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老龚啊。”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和老朋友闲聊。
“你是个聪明人。”
龚永康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而与聪明人说话,”李鸿信双手合拢,放在桌上,姿态闲适,“是不需要费太多力气的。”
龚永康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李鸿信。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那张脸依然俊朗,那双眼依然深邃,那个笑容依然温和。
但此刻,在龚永康眼里,这个笑容比什么都可怕。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李鸿信今天为什么要见自己。
明白刚刚那些看似随意的问话,每一句都是精心设计的刀子。
明白那一步步的逼问,一层层的剥开,最终指向的是什么——
选边站队。
李鸿信在逼他选。
是继续选择权阀吕家,继续当那条守了八年大门的看门狗?
还是彻底倒向他李鸿信,从此成为他的人?
龚永康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想拖延,想糊弄,想用那些混迹官场几十年练就的圆滑话术蒙混过关。
“李书记……您说的这些,我有些……”
话没说完。
李鸿信抬起眼眸。
那双眸子沉静如古井,深不见底,却在这一瞬间,让龚永康的话音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凶。
是因为……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发毛。
平静得让龚永康意识到,自己那些小心思,在这个人面前,根本藏不住。
“我听说——”
李鸿信开口了。
他的语气依然闲适,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们局里,有一位叫林晴的新入职警员,文采很不错?”
龚永康的目光猛烈闪烁了一下。
林晴。
这个名字从他脑海里跳出来的瞬间,他的后背就渗出了一层冷汗。
那个刚分到市局的小姑娘,二十三四岁,长得清秀可人,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他当初之所以把她留在市局办公室,就是看中了那张脸。
但因为临近年关,事务繁忙,再加上秀水县那三起案子引来了公安部的指导小组,他忙得脚不沾地。
否则他龚局长早就将这个林晴吃干抹净了。
但现在,李鸿信突然提起这个名字。
说什么文采好。
说什么调去秘书处。
那是糊弄傻子的屁话。
龚永康在官场混了几十年,什么话是真,什么话是假,什么话背后藏着什么刀,他一听就懂。
李鸿信要的,不是林晴。
是投名状。
他攀上吕家多年,自然知道吕家作为顶级权阀,对于男女之事早已看得很淡。
李鸿信能登上市委书记的位置,吕家花了多少政治资源?
这种“投资”,不可能因为女婿在外面找几个女人就翻脸。
说白了,真正有了足够权柄和资源的男人,有几个不在外面偷吃的?
吕秀秀再厉害,也管不住这个。
但是——
女婿自己在外面找,和底下人往他身边送,有本质区别。
那是性质问题。
一旦东窗事发,李鸿信绝对一点事没有,甚至这件事都不会在吕家提起。
他依然是那个“乘龙快婿”,依然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市委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