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龚局长，看似极为恭敬。
点头哈腰，唯唯诺诺，一副标准的“下官”模样。李鸿信说一句，他应三声；李鸿信指一个方向，他恨不得把头点到地上去。
但李鸿信心里清楚，这老家伙满肚子都是坏水。
自他调任彦林市市委书记以来，龚永康虽然表面上还算听话，但那些正儿八经的工作，什么时候见他亲自跑过？不都是甩给他手下那几个副局长来应付吗？
汇报工作？
他龚永康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三年，需要汇报的工作，早就该在十三年里汇报完了。现在突然亲自颠颠跑过来，拿着那份无关痛痒的年度工作规划，一本正经地请他批示——
呵呵。
李鸿信心里冷笑。
这老家伙，必然是有事想说，才假借汇报工作之名跑来见自己。
至于这个老家伙想要说什么……
他抬起头，透过窗玻璃的倒影，看了一眼身后那个依然保持着恭敬姿态的身影。
不急。
让他先憋着。
李鸿信缓缓站起身，端着茶杯走到了窗边。
擦得明亮的玻璃，清晰倒映出他温文尔雅的面容。
那是一张足以让人过目不忘的脸。
虽然李鸿信已经将近四十的年龄，但是个人形象可以说是相当优秀。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轮廓分明却不显凌厉。看起来斯斯文文，却又不是那种文弱书生的感觉。
眉宇之间，有一股深沉内敛的气度。眼中的眸子如同点漆，深邃得像一口古井，望不见底。
再加上久居上位所培养出的无形气质，站在那里的身影，令人眼前一亮。
就连同为男人的龚永康，看着眼前站在窗边的李鸿信书记，也必须由衷地评价一句：美男子。
将近四十还能有这种风采，如果年轻十几岁，简直一个眼神就能随机迷倒一大片小姑娘。
恐怕也就因为这种“美人”姿色，才会入了吕家那位大小姐的法眼。
不过一想到这里——
龚永康莫名打了个寒颤。
按照他的级别，自然是没资格踏进吕家大门的，所以之前也从没见过吕家那位大小姐。
而作为龙都最为顶级的权阀，也自然不会有任何照片流传出来。
但据一些酒桌上的传言讲，吕家这位大小姐，长的是有些一言难尽。
当时龚永康还笑着摇头。
一言难尽？
能够成为顶级权阀的乘龙快婿，就是长成一头猪，都多的是人抢着迎娶。
然后——
然后在李鸿信调任市委书记之后，他龚永康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亲眼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吕家大小姐。
一米五几的个子。
一百八十斤以上的体重。
这个身高和体重之下，长成什么样子，就真的不重要了。反正龚永康看到的，就是一团白花花的肥肉，一步三颤，颤得他眼睛都发晕。
那一刻他才发现，有些软饭，真的不是什么人都能吃的。
李鸿信站在窗前，俯瞰着市委大院。
院子不大，几棵老槐树正在抽新芽，有几个工作人员匆匆走过。
远处是彦林市的主干道，车流不息，人来人往。
楼层不算高，但站在这里，整个市委大院尽收眼底。
他心中感慨万千。
从一个贫苦大学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忍受了多少屈辱和无奈，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想当年在龙都政法学院，他也是迷倒万千少女的校草。篮球场上的身影，图书馆里的侧脸，食堂里排队时的一个回眸——都能引起一片尖叫。
那时候的鸿信，意气风发，前途无量。
直到遇见了吕秀秀。
和《人民的名义》中的祁同伟不同——祁同伟至少还抗争过，才跪在操场上向梁璐屈服。
而他李鸿信呢？
面对吕秀秀的追求，他是一刻都没有犹豫。
直接便跪下了。
乾脆利落，毫不犹豫。
这一跪，也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老龚啊，你在彦林市公安系统，干了多少年了？”
站在李书记身后的龚局长微微愣了一下，不知道李鸿信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但他不敢怠慢，连忙回答：“报告李书记，我是一九九八年调到彦林市的，二零零五年开始担任市局副局长，二零一二年接任局长，到现在……十三年了。”
“十三年。”李鸿信点了点头，“不短了。”
龚永康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陪着笑：“是，是，时间过得快。”
李鸿信放下茶杯。
“你靠上吕家也有七八年了吧？”
龚永康的笑容僵了一下。
“是……是，差不多八年了。”
李鸿信继续：“你被吕家按在这个公安局长位置上，也足有七八年了吧？”
一语落地，龚永康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
吕家想让你看好秀水县的那片价值超过百亿的金矿，硬生生将你按在了公安局长位置上这么久，几乎将你的政治生涯全部消耗殆尽……”
李鸿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如同两把锋利的刀，剖开他所有的伪装。
“是不是心中恨得彻夜难眠？”
龚永康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想否认，想说“李书记您误会了”，想继续维持那副恭敬顺从的面具。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李鸿信说的，都是真的。
八年。
整整八年。
他龚永康从一个意气风发的中年干部，熬成了鬓角斑白的“老龚”。
那些比他晚进系统的后辈，一个个往上走，副市长丶政法委书记丶甚至有人进了省厅。
而他呢？
还在这个破局长的位置上坐着。
像一条看门狗。
守着那片金矿，守着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守着吕家在彦林市的利益。
他恨。
他恨得彻夜难眠。
但他从不敢说出口。
因为吕家太大了。
大到他连恨都不敢让人知道。
李鸿信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淡，却让龚永康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