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栋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三秒,抬头。
“你认识赵大刚。”
不是问句。
周秀兰的脸彻底白了。
“我、我不认识什么赵大刚。”
“这照片背面是你的字还是他的字?”
周秀兰不说话了。
村口的人群嗡嗡声又起来了,但这回没人敢大声说话,因为陈栋的表情太冷了。
李进步也看见了那张照片,老脸沉下来:“赵大刚?那个被你从村里赶跑的赵大刚?”
陈栋站起来,把三张照片揣进兜里。
“村长,这女人跟赵大刚是一伙的。”
他低头看着周秀兰,声音不大,但村口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赵大刚派你来的?来干什么?探路?还是搅浑水?”
周秀兰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不装了。
眼泪收了,脸上的委屈像面具一样揭开,露出底下的慌乱和恼怒。
“你别血口喷人!我跟赵大刚早就没关系了!我来找你是因为……”
“因为赵大刚告诉你,崖山村有个叫陈栋的,最近发了财,打了几百斤猎物,手里有枪有肉有本事。”陈栋打断她,“你觉得这是个好靶子。”
周秀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说得对不对?”
沉默。
赵二狗在旁边嘬了一下牙花子,小声嘀咕:“跟钓鱼似的,鱼饵都没换新鲜的。”
王六子差点笑出来,硬憋着。
陈栋没笑。
他退后一步,看向李进步。
“村长,这人不是崖山村的人,也不是我的什么媳妇,拿着伪造的文书跑到村里来行骗,按规矩该怎么办?”
李进步搓了搓手:“这事得报……”
“先关起来。”陈栋打断村长吩咐道,“赵二狗,孙老三,把她带到牛棚旁边的杂物间,锁上门,给口热水,别让她跑了。明天我亲自送她去公社。”
周秀兰挣扎起来:“你凭什么关我!我又没犯法!”
“伪造公社文书不犯法?”陈栋看着她,“你要是觉得自己没问题,明天到公社你跟干部说去,看他们信你还是信我。”
周秀兰不动了。
赵二狗和孙老三一边一个架着她往牛棚走,皮箱留在原地,周秀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箱子,又看了一眼陈栋,眼神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慌乱,不是害怕。
是恨。
陈栋接住她的目光,没有任何表情。
……
杂物间没有窗户,只有牛棚墙上凿出来的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冷风顺着缝往里灌。
赵二狗搬了半捆稻草铺在地上,又端了碗热水放在门槛内侧。周秀兰缩在稻草上,抱着膝盖不说话。
天黑透了,陈栋才来。
他让赵二狗和孙老三退到三丈外,自己搬了条板凳坐在杂物间门口,没进去。
“吃东西了没有?”
周秀兰没应。
“问你话。”
“吃了。”声音沙哑,带着鼻音,像哭过。
陈栋从兜里掏出那三张照片,拿最上面那张,他自己穿中山装的正面照,在通风口透进来的月光下晃了晃。
“这照片谁给你的?”
“我不认识什么赵大刚。”
“那你认识照相馆门口的大槐树?”陈栋把照片翻过来,“七九年,县城东街国营照相馆,那棵槐树八月份被雷劈了半边,这张照片背景里槐树是全的,说明拍摄时间在八月之前,七九年八月之前,我没去过县城照相馆。”
周秀兰的呼吸声变了。
“这照片不是我拍的,是别人拍完洗出来的,我的脸被人剪下来贴上去重新翻拍。”陈栋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手艺不赖,但纸边有剪痕,胶水痕迹在灯下能看见,费这么大劲造一张假照片,不是为了骗我,是为了骗村里人。”
杂物间里安静了很久。
“你到底想问什么?”周秀兰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白天那种柔弱腔调,多了几分硬气。
“赵大刚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
“他让你来崖山村,除了冒充我媳妇搅浑水,还有没有别的事?”
“没有。”
陈栋站起来,把板凳挪开。
“行,那明天送你去公社,伪造公文的事交给干部处理,赵大刚找你来办事,事没办成你被关在这儿,他不会来救你,你想想李曼丽,想想沈清,他身边的女人哪个有好下场。”
他转身走了两步。
“等一下。”
陈栋停住,没回头。
周秀兰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带着颤:“他说……让我先在村里站住脚,闹大动静,最好闹到公社去,让公社来人查,他说他在外面准备好了东西,等公社的人一来,就有人往你身上泼脏水。”
“什么脏水?”
“说你私藏猎枪,非法持有武器,还说你打伤过人,有几条人命官司。”
陈栋回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人命官司?谁的命?”
“他没细说,就说材料都准备好了,公社一查就能查到。”
系统面板自动弹出信息流。
赵大刚近七十二小时活动轨迹,县城、桃花镇、省道沿线三个点位,其中一个点位与矿务局旧档案室重合。
陈栋明白了。
赵大刚找不到真的把柄,就造假的。
猎枪是从他手里缴的,这事村里人都知道,但外人不知道。
私藏武器这顶帽子扣下来,公社不查也得查。
至于人命官司……
赵大刚在砖窑厂打伤过工人,陈栋在省城教训过韩建军的人,只要把时间地点一搅,受害人名字一换,黑白就能颠倒。
“他给了你多少钱?”
周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三百块,加一件大衣。”
“那件灰色毛呢大衣?”
“嗯。”
三百块钱加一件大衣,买一个女人跑到陌生村子冒充别人媳妇,替一个随时可能被抓的逃犯打前站。
陈栋没有什么感慨。
这个年代,三百块能买动很多人。
“最后一个问题。”他蹲下来,压低声音,“赵大刚身边还有几个人?”
周秀兰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说:“我见过的,四个,两个是以前砖窑厂的,一个是镇上杀猪的屠户,还有一个穿得挺体面,戴眼镜,赵大刚管他叫刘哥。”
系统即时检索。
赵大刚社交网络中佩戴眼镜的男性关联人,匹配度最高者刘全福,四十一岁,县工商所临时工,曾因伪造营业执照被内部处分,未公开。
陈栋把这个名字记住了,起身对外面喊了一声:“赵二狗,给她加床被子,别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