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厚看着那堆钱，嘴唇抿紧又松开，半晌没说出话。
李秀英看着那堆钱，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都怪自己没用，儿子才会出去摆地摊。
“小天，”她的声音在抖，她真的很害怕儿子走上歪路，“你，你一天赚了这么多？你没去干什么坏事吧？你累不累。”
“妈，你儿子怎么会是那种人，这全是我正儿八经摆地摊一块一块挣来的。”
“那，那你也不能不去读书啊。”李秀英抹不停地抹着眼泪，“读书才有出息，你爸说得对，摆地摊不是长久的事。”
“妈，”林天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握住那只粗糙的像砂纸的手，这双为他操碎了心的手，这一世，他绝对不能让母亲那么早离开自己。
“妈，我当然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听我说，就算读中专，毕业进工厂，一个月三十多块。你卖一次血，三十多块。你糊一千个纸盒，一块钱。你算算，你要糊多少个纸盒，才能凑够我一年的学费？”
李秀英不说话了，她也数不清自己要糊多少个盒子，她更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去卖多少次血，可她真的不想自己的儿子过着和自己一样的日子。
“我不想让你再去卖血了。”林天的声音低了，语气里带着哽咽和满满的心疼，“我也不想让爸在厂里受气，被领导骂也不敢吭声，就怕丢了那份铁饭碗，我想让你们以后过好日子。”
“过好日子？”林德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沙哑得吓人，“你以为摆几天地摊就能过好日子了？你知不知道那些做生意的，十个有九个赔的精光？你今天赚了这么多，明天可能一分都没有！”
“爸，我知道。但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林德厚的手在抖，“我怕你被人骗，怕你被人打，怕你有一天连饭都吃不上！你以为你是谁？你才十八岁！你连社会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知道。”林天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父亲的眼睛，“我知道社会是什么样，我知道没钱是什么滋味。我知道妈为了给我凑学费去卖血，晕在路边。我知道爸你在厂里被人欺负也不敢吭声，就因为怕丢了这份工作。我都知道。”
林天心里比谁都知道社会有多么现实，他上辈子，已经吃了一辈子的苦，儿子不认自己，老婆也离开自己，到死都是一个人。
林德厚的眼眶红了，他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所以呢？你觉得你去摆地摊就比我强了？你觉得你赚了几天钱就了不起了？”
“我没觉得我比你强。”林天的声音也抖了，“爸，我只是不想像你一样，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一辈子抬不起头。”
这话说得太太太重了，彻底地让林德厚破了防。
林德厚没忍住，抬起手，一巴掌扇在林天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林天没躲开，脸上火辣辣的疼。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林德厚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林天。
“你走吧。”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你不是要去做生意吗？你去做。我不管你了。”
“爸！”
“别喊我爸，给我走！”
林天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李秀英在旁边哭，拉着林天的袖子，“小天，你就听你爸的话吧，别去摆地摊了，好好读书。
“妈，”林天反握住母亲的手，“你给我一点时间，就一个月。如果一个月我做不起来，我就回来读书，听你们的话。”
李秀英看着他，眼泪哗哗地流。
林德厚始终没回头。
林天站起来，走到桌前，将那堆钱拿了起来，又数了三十块钱，递给李秀英。
“妈，这钱你拿着买点补身体的，最近不要去糊纸盒了，好好在家里调养一段时间，相信你儿子，我绝对不会让你和爸失望的。”
他把剩下的钱塞进口袋，拎起帆布包，“爸，妈，我走了。过几天回来看你们。”他推开门，走出去。
身后传来李秀英若隐若现的哭声，还有林德厚的一声声压不住的长叹。
林天站在巷子里，发了下呆，深吸了一口气。
他推着自行车准备往巷子外走。
没走几步，听到身后有人喊：“小天！”
他回头，母亲到底还是不放心他，追出来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三十块钱，脸上的泪还没干。
她把三十块钱塞到林天的口袋里，“妈有钱，这钱你自己留着，”她又看了看林天红肿的脸，“你爸是担心你，你不要生你爸的气。”
“妈，我知道，你和爸都是为了我好，你帮我劝劝爸，你也不要担心我，我隔两天就回来看你。”
李秀英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林天推着自行车，朝阿强家走去，他决定在阿强家住一夜，明天天一亮就去高第街后面租个出租屋。
路上的夜风一点点灌进衣服里，凉飕飕的，他摸了摸脸上被扇的地方，还有点疼。
林天的脑袋里不停盘算，“一个月，一个月做不起来，就回去读书。做起来了，谁也别想让我回去。”当然，林天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做不起来。
他又想起肥佬朱那张脸，想起隔壁大姐说的，拿什么和人家斗，想起父亲那一巴掌，想起母亲脸上的淤青，想起她砂纸一般的手。
更多的，是想起前世的黄世杰，这一世，连这么点小难关都过不去，自己又拿什么和以后的黄世杰去斗？
“一个月。”他在心里再次默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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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强家在巷子另一头，没走几步已经到了。
林天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阿强的声音：“谁啊？”
“我，你天哥。”
门开了，阿强穿着一条大裤衩，光着膀子，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已经躺下了。
“天哥？怎么这么晚来了？”
“借住一晚上，行不行啊？”
“说啥呢，当然行啊，赶紧进来。”阿强把门推开，让林天进去。
阿强往地上铺上一张凉席，“你睡床，我睡地上。”
“不用，我睡地上。”
“你跟我客气什么？”阿强从床上扯了一张毯子扔给他，“怎么了？跟你爸吵架了？”
林天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在凉席上坐下来，“嗯。”
“吵得厉害吗？”
“他打了我一巴掌。”
阿强沉默了一会儿，在床沿上坐下来，“天哥，你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硬心软。他打你，他心里比你还疼。”
“我怎么会不知道。”林天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但我不想回去。”
“天哥，不是我说你，咱们这一片儿，你是唯一一个考上中专的，林叔拿到通知书那天，每家每户几乎转了个遍，你现在说你要去做生意，你这不是把他脸往地上踩吗。”
林天又何尝不知道这些事情，被打压了一辈子的父亲，儿子考上中专，是他最高光的时刻，可自己却无情地破碎了他的梦。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阿强叹了口气，知道林天心意已决，也不再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