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进站口外头,看着江小天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玻璃门里头,才转身往回走。
三轮车停在路边,车斗里还扔着他昨晚没吃完的半包瓜子。我心里沉甸甸的骑了上去,刚拧开钥匙,车子就“嗡嗡”地响了两声慢悠悠地上了路。
回到老舅爷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院子里头亮堂堂的。
老舅爷依旧坐在葡萄架底下喝茶,看见我一个人回来点了点头:“小江回去了?”
“回去了。”我说。
然后他指了指堂屋:“你爸在里头等你,有话跟你说。”
我爸在等我?
他没去地里干活?
我愣了一下后迅速把三轮车停好,三步并作两步就进了堂屋。
刚一进去我就看见我爸正坐在八仙桌旁边,桌上摊着几张纸,上头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线,像是地图一样。
“爸?”
我走了过去,看着桌上的图纸问到:“怎么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先坐下。”
等我坐下后,我爸这才讲:“这几天我回咱们家地里干活的时候,顺道偷摸去了一趟孔德意的家。”
还不等我反应过来,我爸指了指桌上的图纸,又继续讲:“孔德意家在他们村最东头,独门独户,挨着一条干沟。我昨天是傍黑去的,太阳还没落,可他那院子……”
他顿了顿,像是组织语言:“有些阴得厉害。”
“他手艺不行,一直也没娶上媳妇儿,从他老爹老娘去世后就一直一个人住,现在更是绝户了。按老话说,房子没了人住就聚阴,可没有十年八年的不可能会聚的这么快。”
我听到这话顿时心里一惊,插嘴问到:“爸,你的意思,他家里有问题!?”
我爸点了点头,语重心长的看了我一眼:“天仙府的事儿和咱们没什么关系,就算他们把天给捅出个篓子,自然会有人顶上去,懂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听懂我爸的意思了。
他是想告诉我,这些事儿不要往前靠,现在既然知道了天仙府这个组织,也知道了他们想做什么,那东北那边肯定会有人出面的,用不着我们来逞英雄。
他是怕我受到伤害。
紧接着,我爸继续说:“孔德意不管怎么说都绝对脱不了关系,但是现在他已经死了,魂也被困在了水库里,家里也有问题,更可能是藏在你志国叔村的那人干的,咱们也不能不管。而且现在他应该已经知道你回来了,那躲也躲不开,所以我想着,你是时候自己一个人去面对这些事情了。”
说到这里,我爸把地图推到了我面前。
“这是孔德意他们村儿的地图,我要盯着你志国叔那边,还要照顾着家里的地走不开,你……想去那里看看吗?”
我盯着桌上那张歪歪扭扭的地图,一时间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脑子却在飞快的转着,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样。
我爸说得对,天仙府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孔德意现在已经死了,他家里就算有问题,那也是他们村的事,我一个外人往前凑什么?
可我转念一想,这件事情从开始到现在,其实一直都和我们在纠缠。
不管是陈麻子家的瓦将军,还是老张头自己上吊自杀,亦或者是那个邪修对我家下的厌胜术,甚至到现在最大的嫌疑人孔德意的死,和我们好像一直冥冥之中都有关联。
我还能往哪里躲?
其实我听出来了,我爸这句话里面有两层含义。
第一层我爸是想告诉我,天仙府深不可测还邪门,但是和我们关系不大。如果我真的害怕,就不要再管这件事情了,那他和我老舅爷应该能保护好我们。如果我还是想要管这件事情,那就说明我并不是那种软弱的怂包蛋。
我爸这是想试探一下我的想法。
第二层含义就很明白了。
不管我想不想管这件事情,我爸都觉得我已经长大了,也要学会一个人面对很多事情了,所以才会把地图都给我准备好,想让我一个人去查看一下孔德意家。他把地图给我准备好,是想说他会保护我,让我一个人去是在告诉我,他没办法永远在我身后保护我。
纠结了一会后,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压了下去。
“爸,我去。”
听到我这话,我能看到我爸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还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点了点头道:“我昨天假装路过的时候,看到他家大门上头的门楣被人动过。”
“门楣被动过?”我心里一惊。
说门楣你们可能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其实就是门框上方的横梁。如果是住在农村的朋友可以看一下,农村大门挂牌匾的地方就是门楣。
而城市中的门楣大多比较小,一般就是门牌号下面那一点。
比如《鲁班书》中有歌诀曰:
门楣用错榫,阳宅变棺材。
家中多丧祸,恓惶实可怜。
这是说家中安门的时候,误安错了榫卯结构,活人住的地方就会变成棺材那样往里吸阴气,不聚活人阳气,家里就会出现祸事导致有丧事!
但是孔德意手艺再不行,也不可能会把自己家的门楣给盖错吧?
当然了,这只是我举的例子,因为我爸刚才说了,孔德意家的门楣是被人动过手脚。
言归正传。
我爸点了点头:“嗯。以前有钱人家的门楣上都会雕刻‘暗八仙’或者‘蝙蝠’用来祈福辟邪。现在很少有这种宅子了,都是用水泥浇灌再贴瓷砖装饰门楣。孔德意家门楣上的瓷砖……有问题。”
我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我爸轻轻用手指敲着桌面:“是厌胜术。孔德意的死,很有可能也是因为这个。”
又是厌胜术!?
这句话彻底让我毛骨悚然了起来。
我忽然发现,在江城的邪修好像擅长养小鬼那些邪法,而我们这里藏着的邪修,似乎是更擅长用厌胜术和一些其他的匠人手段。
因为按照目前的情况,他展现出来的手段大多数都是厌胜术,其中还有篾匠的手段,比如陈志国家莫名其妙出现的纸人,以及我妈手指中的竹毒。
这样说的话,很有可能天仙府吸纳的邪修,都是直接从每个挨着龙脉的地方中挑选出来的?
我爸微微皱起了眉头,给我讲了起来:
“咱们这里(鲁西南地带、皖北、苏北以及豫西地带)的门楣上一般都是刻着牡丹花,寓意‘富贵万代’。有些也会刻鱼,寓意‘年年有余’、‘鱼跃龙门’。孔德意家门楣上刻的是‘狮子戏球’。”
狮子戏球我知道,就是很多地方门口摆的那种一只爪子按着石球的石狮子,用来镇宅辟邪的。
“门楣上刻狮子戏球是代表了‘生生不息’,‘纳福驱邪’。”
“这可能是因为孔德意一直没结婚没小孩,所以想用狮子戏球来招福,希望能有子嗣来‘生生不息’。但是……”
我爸忽然话锋一转,眉头倒竖起来:“他家门楣上的两只狮子眼睛正中间,全都被人弄出来了一个小坑。这叫‘破眼’,和瓦将军一样,是厌胜术中让镇物变凶反煞的手段!”
“而这两只狮子眼睛被破,狮子戏球的吉势,就变成了‘狮子吃人’,率先反噬主家。凶煞之气一生,‘生生不息’也就变成了‘吃干抹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