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姥爷。”
我爸这时候皱着眉头开口了:“东子还小,这些事……”
“他小什么?”
老舅爷立刻就瞪了我爸一眼:“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搁你们那会儿,孩子都满地跑了。你不也是十六岁入门?你护得了他一时,还能护得了他一世?天仙府的人说不定明天就找过来了,你还想把他揣在怀里?再说了,你们又不能在我这里住一辈子。”
听到这话我爸顿时就不吭声了。
当晚老舅爷又吩咐我爸妈收拾出来了一个房间,让我和江小天住了下来。
第二天天刚亮,我爸就把我从床上叫了起来。
院子里起了层薄雾,葡萄架上的叶子湿漉漉的,一滴一滴往下滴水。老舅爷换了身干净的对襟褂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看着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看到我出来后,老舅爷对我道:“跟我来。”
他端着个托盘走在前面,托盘上放着三炷香、一碗米、一把鲁班尺,还有几样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跟在后头,心里头多少有点紧张。
我知道,老舅爷这是正式要让我入门了。
老舅爷带我去的不是堂屋,而是院子角落里的一间小屋。那屋子我昨天就注意到了,只不过门一直关着,我还以为是杂物间。
推开门后我才发现里头并不宽,正对面供着个神龛,神龛上挂着块红布,里面供着个木雕的人像。
那个人像就是我昨天在老舅爷屋里墙上看到的那幅画上的鲁班仙师,手里拿着鲁班尺,穿着一身袍子,只是这雕像是坐着的,看着比画上还要威严几分。
神龛下头摆着个香炉和条桌,香炉里还有半炉香灰,看样子是常烧香的。
“跪下。”
我刚进来,老舅爷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我二话没说,规规矩矩的就跪在了蒲团上。
老舅爷把托盘放在神龛前头,把三炷香点着了递到我手里,香头冒着青烟,那味道和我爸平时烧的香不一样,多了一股子药味,闻着很提神。
“鲁班门下弟子马向南,今天引弟子徐东入门。祖师为证,立誓为盟。徐东,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入我鲁班门,守我匠人规。手艺传百代,规矩定方圆。你可愿意?”
“愿意。”
“祖师爷在上,弟子徐东今日正式拜入鲁班门下,日后必以规矩为尺,以良心为墨,不欺不诈,不贪不邪。若有违背,天厌之,地厌之,人厌之。”
老舅爷念一句,我跪在地上就跟着念一句。
念完之后他把香从我手里接过去,恭恭敬敬地插在哦香炉里。
三炷香烧得很齐整,烟直直地往上走,到半空中才散开。
接着老舅爷又从托盘上端起那碗米,抓了一把撒在神龛前头。米粒落在青砖地上,发出了振振细碎的声响,然后蹦了几蹦就停了。
“东子,磕头,磕三个。”
听到老舅爷的话我立刻就伏下身子,额头碰在蒲团上开始磕头。
“第一拜,敬祖师传艺之恩。”
“第二拜,敬规矩方圆之道。”
“第三拜,敬天下受苦之人。”
第三拜的时候,我心里头忽然动了一下。
前两拜都好理解,可老舅爷说的第三拜是什么意思?
只不过老舅爷并没有和我讲,而是直接从桌底下摸出来一本书,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跟我的那本一样,是《鲁班书》。
只不过他这本比我的旧多了,书页都发黄发脆,边角都磨圆了,像是被人翻了几百遍。
“书都是一样的,可书上的东西,不是全都能照着用的。”
他翻开书,指着一页上头的字对我讲:“东子,你看这个‘安梁法’。书上写的是要用桃木楔子,可桃木辟邪不假,但是要分时候。春桃和秋桃就不一样。春桃是生发之气,秋桃是收敛之气。你要是用反了,不但镇不住,反而还会招东西来。这就是口传心授。”
我赶紧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书上确实写着要用桃木楔子,可却没写要分春桃秋桃。
“还有这个‘镇宅符’,”他又翻了一页,“书上画的是符的样子,可没告诉你,画这符的时候,笔得用新笔,墨得用松烟墨,而且只能在卯时画,如果按规矩,画出来的符就是个摆设。”
我听得直点头,心里头默默了记了下来。
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
我更好奇的是,我到底是犯了什么五弊?
老舅爷没有管我在想什么,而是就这么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给我着哪个能用,哪个不能用,哪个得怎么改,哪个得配什么东西。
他讲得很慢,有时候讲到一半会停下来想一会儿,然后确认我记下来后才会接着说。
也幸好我记性好,要不然还真记不住那么多东西。
我跪坐在那儿听着,越听越觉得自己以前就是个门外汉。
之前书上写的东西,我以为我看懂了,其实压根就没懂。
那些字面上的意思底下,还有一层意思,那层意思才是关键。
比如说书上写的“以木镇之”,这四个字看着简单,可什么木,什么时候的木,木上刻不刻字,刻什么字,字用什么颜色填,这些都是讲究。
用对了,一块木头能镇住一座宅子。用错了,一块木头能毁了一家子。
陈麻子家的瓦将军就是个例子。
老舅爷讲了大半个上午,才翻了十几页。他讲完一页,就把那页折个角,意思是让我回去再看。
“谢谢老舅爷。”
我赶紧站起来对着老舅爷鞠了一躬。
他摆了摆手讲:“你入了门,这些就是该学的。你爸当年也是这么学的,我当年也是这么学的,一代传一代,传了不知道多少辈子了。你学明白了这些,天仙府的人就算对你下手也得掂量掂量。”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传来一阵动静,接着我就听见了江小天的声音。
“师爷!东哥!你们在哪撒?”
老舅爷听见他的声音后忽然笑了:“这小子,嗓门倒是大,好久没这么热闹了。行了,今天先讲到这里吧,我年纪大了再讲下去也受不了了。”
我感激的点了点头,然后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腿后跟在老舅爷身后出了门。
刚一出门,我们就看看江小天正乐呵呵的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提着两条鱼。
“师爷!东哥!”
他看见我们后立刻就跑了过来:“这村子好得很撒,后头还有个水库,鱼多得很!我找了个老乡借了根鱼竿,钓了两条鲫鱼上来!”
老舅爷见状立马就笑了起来,然后从怀里翻出来了一块木头,看来是早就准备好的。
那快木头不大,也就巴掌长,两指宽,黑乎乎的,看着跟普通木头没什么两样。
可江小天一看见那块木头眼睛顿时就亮了。
“这是……”
“雷击枣木。”
老舅爷把木头递给了他:“当徒孙的好不容易来一趟,只不过可惜你没跟你师父学木匠,所以鲁班法我也没法指点你,就送你个雷击木吧。”
“这玩意儿在我这儿放了四十多年了,一直没舍得用。你不是学茅山的吗?拿去打件你喜欢的法器或者手串,总比你那些地摊货强一点。”
江小天直接就愣住了,直到老舅爷讲完他才用双手郑重的接了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脸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他把木头贴在脑门上试了试,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猛地站起来,对着老舅爷鞠了一躬。
“师爷!这、这太贵重了撒!这枣木起码得有好几百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