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叔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天才刚亮。
我听见外头有动静就爬起来出去看,方叔正往他那辆老桑塔纳后座塞包。
看见我出来后,他招了招手:“东子,放心。我去和你爸他们商量完之后就回来。店里的事你帮着照看点。小江那小子嘴上没把门的,你多盯着他。”
我点点头,想张嘴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能跟方叔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方叔看了我一眼后也没多说,只拍了拍我肩膀:“安心住着,等我回来。”
老桑塔纳的尾灯没一会就消失在了街角,而我则是在门口呆站了好一会儿。
其实我也想回去。
晨风凉丝丝的,街上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卖早点的摊子早就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滋滋响,冒出一股香味。到处可见端着热干面去追公交等地铁的上班族。
我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来江城这几天,先是鬼打墙,又是厌胜术,又是阴生子,还跟一条快化龙的鲤鱼打了个照面……
可这街上的人该干嘛干嘛,买早点的买早点,赶公交的赶公交,没人知道昨晚我在河滩上差点被勾走魂儿。
有时候想想,这世上的事真有意思。
回到店里后,江小天还没起。我去后院看了看,他房门关得严严实实,里头一点动静没有。
想起昨天他被陈觉夏揪着耳朵拽出去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笑。
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竟然就怕他那个未婚妻。
没一会他俩也起来了,只不过江小天还没来得及和我说什么话,就又被陈觉夏拽着耳朵出去玩了。
上午店里没什么人。我坐在柜台后头看着我爸给我带的《鲁班书》。
书上写着很多木匠的规矩和手艺,什么“起造之法”、“镇物之忌”,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我脑仁疼。
一天下来其实也没几个顾客,都是买香烛纸钱的。
我呆坐在店里,忽然想到来江城好几天了,我还没正经出去转过看看这个城市。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眼看天色黑了下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客人了,我想了想后还是关了店门,想出去逛逛。
江城这地方,我来之前就知道这个大城市。
可真正走在街上,感受到大城市的灯红酒绿后,我觉得还是有点不适应。
我们那小县城,街上人再多也多不到哪儿去,这儿可好,乌泱泱的人,走道都得侧着身子。
为了以防万一,我特地挑人多的地方走,想了想后,还是决定跟着导航去黄鹤楼看看。
到地方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楼已经关了门,只能在底下看看。我站在广场上,仰着脖子看那座楼,红墙黄瓦,翘角飞檐,在暮色里看着还挺气派。旁边有几个游客在拍照,叽叽喳喳的,说的什么我也听不懂。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句诗: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这句诗小时候背过,那时候不懂什么意思,现在站在这儿,忽然有点懂了。
那个“昔人”,骑着黄鹤飞走了,再也没回来。
剩下这座楼,空荡荡地立在这儿,一年又一年,等着那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在黄鹤楼底下站了会儿后,我又看了看长江,最后去了附近的商场。
商场里灯火通明的,人挤人,各种店铺门口放着音乐,吵得人脑仁疼。我在里头转了一圈,啥也没买就出来了。
主要是我没钱买,哈哈哈。
但是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这种地方。太吵了,太亮了,亮得让人心里发慌。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了,车灯川流不息,到处是霓虹招牌,红的绿的蓝的,闪得人眼花。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拐进了方叔店铺所在的那条街。
这条街比大街上安静多了,路灯也不太亮,隔老远才有一盏,昏黄黄的,照得地上影子长长的。
店门依旧关着,说明江小天还没回来。
躺在床上,我刷了会儿手机,又跟我爸发了条微信,问他方叔到了没。我爸没回,估计在忙。
我又刷了会儿短视频,越刷越无聊,索性把手机扔一边,闭眼睡觉。
可不知道睡了多久后,我忽然醒了。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是突然间一下子睁开眼睛,整个人都清醒了的醒法。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
屋里黑漆漆的,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在墙上映出一片昏黄。我侧耳听了听,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怎么醒了?
我正想着,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窗户外面的街道上有人说话的声音,叽叽咕咕的,听不清说的什么,但确实有人在说话。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十七。
谁大半夜的在街上聊天?
我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可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路灯还亮着,昏黄黄的光照在地上,把路面照出一片一片的光斑。街对面的店铺都关着门,卷帘门拉得死死的。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一闪,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窗户边,屏着呼吸听了好一会儿,可却什么都没听到。
没有人,哪来的说话声?
我有些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正想着,忽然发现自己干了一件蠢事。
如果街上没人,那这说话声……是哪来的?
我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我站在窗户边往外看,窗户里亮着灯,我看得见外面,可如果……外面要是有什么东西,也能看见我!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些心里发毛,“唰”的一下连忙把窗帘拉上了。
就在我把窗帘拉上的一瞬间,街上那说话声竟然又响起来了了!
我站在那儿,后背贴着墙,手心里也全是汗。
那断断续续模糊的说话声又开始了,这回更清楚,好像就在我这扇窗户底下的墙根,像是有人喝醉了蹲在墙根那儿嘟囔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