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上的动静持续了没多大一会儿。
在那团黑影沉下去之后,河水就跟开了锅似的翻腾了好一阵子,咕嘟咕嘟往外冒泡,那股腥臭味浓得能把人熏个跟头。
可也就过了几分钟,河面就重新慢慢平静下来了,月光重新照在上头,泛着粼粼的波光,看着跟普通的河没什么两样。
要不是我手里还攥着鲁班尺,刚才那股子凉意还残留在指尖,我真以为刚才那一切都是做梦。
“老仙儿,怎么样了?”
方叔喘着粗气,把断了的红绳往地上一扔,抬头看向了“周婉秋”。
“周婉秋”还站在那儿,眼睛雾蒙蒙的:“水魈知道占不到便宜,况且也受了点伤,已经跑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对着河面招了招手。
“来。”
就一个字。
接着我就看见河面上飘过来一团东西。
说是一团,其实更像是一缕烟,淡淡的,灰蒙蒙的,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可那缕烟飘到岸边之后,竟然慢慢凝成了两个模糊的影子。
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是女人,还是刚才那副模样,惨白的脸,咧到耳朵根的嘴。可她这会儿不像刚才那么瘆人了,低着头,垂着胳膊,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竟然没死!
不对,她早就死了。应该是她竟然没被水魈给打的魂飞魄散。
至于小的那个……
我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一团更淡的烟,趴在大影子脚边上。
“她家娃娃的魂抢回来了。”
老仙儿的声音有点疲惫,完全不像刚才那么洪亮:“可这娃娃在水底下困得太久,三魂七魄散了两魄,就算送下去投胎,下辈子也是个痴傻的。”
我听得不禁心里头一紧。
这孩子……真是可怜。
江小天在旁边嘀咕道:“个板马……那咋办?”
老仙儿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搭理他,而是对着那女人招了招手。
那女人刚往前飘了一步,却又停住了,低着头,像是在看脚边那团小影子。
“你莫怕。”
老仙儿的声音软了些,听着没那么沙哑了,让人觉得有些安心。
“这是你们的劫难。我们堂口的仙家不是来收你的,你也看到了,你娃娃的魂我帮你抢回来了,可散了的魄我找不回来。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送你们娘俩走,趁着时辰还好,赶在鸡叫前下去,还能有个投胎的机会。”
那女人抬起头,看了看老仙儿,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小影子。
她没吭声,也不会吭声。
可我却看见她似乎是点了点头。
老仙儿也没再多说,从周婉秋的双肩包里掏出几张黄纸,蹲在地上点着了。
火苗子蹿起来的时候,她又念叨了几句,还是那种叽里咕噜的仙语,我听不懂。可我能看见那两团影子在火光里晃了晃,慢慢变淡,最后彻底消失了。
黄纸烧完,灰烬被风一吹,散在河滩上。
紧接着我就看她站了起来,还打了个激灵,那是老仙儿带着阴生子走了。
周婉秋的眼睛又清明了,她揉了揉太阳穴,重重的出了一口气长气。
“老仙儿走了。”她的声音有点虚,“这次费了不少心神,回去得供几天香火。”
方叔江:“你也得好好养两天。”
周婉秋点了点头,然后对着我和方叔以及江小天重重的道了声:“谢谢!”
我还没来得及和她搭话,方叔就转头看向了我:“东子,你刚才……是不是让水魈看了一眼?”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猛地闪过刚才那双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是、是。”
我点点头。
说实话,我是真不愿意再看见那个恐怖的黑影了。
方叔闻言脸色一沉,走过来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又抓起我的手看了看手心,最后还扒开我眼皮子瞅了瞅。
“它看你的时候,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我想了想后答道:“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一样,底下是无底洞,身子不由自主想往前栽。后来我咬了下舌尖,那股劲儿才过去。”
方叔听了后,明显松了口气,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最好,回去再说吧。”
我点点头,把鲁班尺揣回怀里。
水魈对我说的那句话,我没对方叔讲。
“长生登云路,归往天仙府。”
它到底什么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说。可能是怕方叔他们担心,也可能是那句话让我心里头犯嘀咕,总觉得不该当着这么多人讲。
反正……我总觉得现在不是告诉方叔的时候。
回去的路上,江小天可算憋不住了。
他坐后座上,扒着前头的椅背,跟个好奇宝宝似的:“师父师父,刚才那玩意儿到底是啥子嘛?咋还长了个角嘞?我瞅着跟牛角似的,那水魈是不是蛟龙啊?!”
方叔开着车,眼睛盯着前头的路,没吭声。
应该还是觉得他今晚自作主张偷偷跟去,差点害的我们出事而生气。
江小天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扭头问周婉秋:“婉秋姐,你家老仙儿咋说的?那东西是啥?”
周婉秋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养神,沉吟了一下后才开口:“一条鱼。”
“鱼?!”
江小天闻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啥子鱼能长那么大?还长角?那不成精了噻!”
“就是成精了。”周婉秋没睁眼,“老仙儿说,那是一条鲤鱼。”
鲤鱼?
我听到这俩字,脑子里忽然想到鲤鱼跳龙门。
江小天也愣了:“鲤鱼?那不是吉物吗?怎么会那么凶?”
方叔这时候终于开口了:“那是两码事。”
他顿了顿,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讲故事:
“飞禽走兽中能蜕化为龙的东西,拢共就那么几个:鱼,蛇,龟和地脉。”
“鱼龙互变的事情自古就有,但能化龙的鱼,只有鲤鱼。别的鱼类再厉害,也只能修成精怪,到不了化龙的那一步。”
江小天挠挠头:“那蛇呢?长江里蛇化龙的讲法不是很常见蛮?”
“蛇是最多的。”
方叔说:“百岁之蛇入水为虺,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渡雷劫,头生龙角。可蛇化龙总共有三劫,一劫过不去就功败垂成了。和鲤鱼的一步登天不同,蛇走蛟入海的难度,堪称是十死无生啊。”
“龟也能化龙?”
我也忍不住的插嘴问了一下。
乌龟化龙,这有点天方夜谭了啊?要不是从方叔口中说出来的,我一定会以为是扯淡。
“能。”方叔点点头,“但是龟化龙,能成的种属也只有乌龟。龟化成鼍,鼍化成龙。可它虽然也能化龙,但是却脱不掉龟壳,一辈子背着那壳子,也算不得真龙。”
“最常见的就是很多大江大河边,那些用来镇水的,头生龙角,背上龟壳背负石碑的形象。”
“地脉化龙就更好解释了,那就是龙脉了。只不过现在很多龙脉都被镇压或者钉死了。但是……龙脉是钉不死的,总会在某个地方重新焕发生机化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