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天气很不错。
陈若琢磨着趁好天气把自家那点自留地翻一翻,种些黄瓜、豆角,连搭爬架的青竹竿都提前买好了,整整齐齐靠在院墙根。
种蔬菜不比种粮食,地得深翻二十来公分才行。
这阵子生产队的牛忙得连轴转,陈若家如今条件宽裕,实在拉不下脸去跟乡亲们抢牲口。
没办法,只能用笨法子硬干。
粗麻绳往肩膀上一勒,陈若使劲往前倾。
老爹在旁边并排拉着另一根副绳,老四陈华在后头扶着铁犁头。
黄土被犁刃破开。
统共才耕了不到两分地,陈若双腿直抖,扯下肩头的麻绳,双手捶打着后腰,直呼这农活简直是要把人累够呛。
老爹满脸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这大儿子在床上躺了四年,还没下地干一会儿就喊累。
这时沈婉君端着大茶缸,顺着田垄走来。
怀孕两个多月,她已经微微显怀。
陈若看见沈婉君过来,赶紧上前迎了上去,接下茶缸,皱着眉头说。
“这地里坑坑洼洼的,赶紧回屋歇着去,你要是摔着碰着,是要我的命吗。”
沈婉君拿着毛巾替丈夫擦去满脸的泥汗,心疼得怪自己只能干看着家里男人受累,不忍心看他满头大汗的样子。
陈若知道沈婉君心疼自己,搂着妻子走到地头的阴凉处坐好,转身冲着地里挥手,招呼老爹和老四赶紧过来歇会儿。
陈华坐在草垛上,抢过茶缸灌了一大半,然后难过的说。
“要是家里有头牛就好了,就这点地,一袋烟的功夫就能翻个底朝天,哪用得着这么累。”
老爹打趣这小子:“你个臭小子,不如干脆去公社申请拨台拖拉机回来,连路都不用你走。”
几人正围在树荫下扯闲篇,不远处的马厩里传来哒哒的蹄声。
凌云在栅栏后面来回踱步,不时打着响鼻。
陈若瞧见它这副模样,估摸着是想出棚透透气,便起身走过去,抽掉门闩,顺手把脖子上的缰绳也解开了。
得了自由的凌云甩了甩尾巴,不紧不慢地溜达到田地边缘。
它没去啃地头的嫩草,反而回头凑到陈若身边,用马头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
紧接着,凌云走到那个铁犁前,低下头,用嘴巴咬住了犁套上的皮挽具。
老爹看着凌云这行为有些惊讶。
这畜生看这架势,难不成是想替咱们拉犁。
陈华也很吃惊。
沈婉君双手护着肚子,也很疑惑:“一匹上过战场的军马,它能懂犁地是什么意思吗,还能帮忙干这粗活。”
陈若拍去手上的泥土,眼底全是赞赏。
“部队里退下来的战马智商不低,真要算起来,相当于低龄儿童的心智。”
他上前伸手揉了揉凌云的毛,试探的问凌云。
“伙计,你这是想帮我翻地。”
凌云昂起头,发出一声叫声。
它咬住皮挽具,往上一扯,连带着铁犁在地上划了一道,接着又摆了摆脑袋。
凌云像是示意陈若拿挽具。
陈若试探着抓起皮挽具,慢慢往凌云脖子上套。
这匹战马不仅没尥蹶子,反而很配合地低下头。
铁犁挂好,陈若甩了一记空鞭。
凌云前蹄发力,后腿虽有一只带着陈年旧伤,走起路来一高一低,但也不影响凌云。
凌云力气极大,耐性更是出奇的好。
它听从陈若的口令,拐弯、掉头。
直到把自留地犁得平平整整,它才停下脚步,还回头邀功。
陈若拍着它的头放声大笑,痛快地许下诺言:“今晚必须加餐,黑豆拌着上好的豆饼,管够。”
下午,父子俩牵着马刚回村,就在村口撞见老娘刘巧梅。
听老爹说军马能犁地,老太太撇着嘴,直呼这爷俩肯定是累出了癔症。
旁边菜地里,邻居正甩着鞭子赶生产队的老黄牛。
听见这边的动静,邻居停下手里的活计,挥着草帽打趣。
“老陈头,你老糊涂了吧,马那暴脾气哪能干这精细活,这不是纯属强马所难吗。”
老爹面子上顿时挂不住了,拿胳膊肘捅了捅陈若。
“老大,赶紧把行头套上,让这马好好露一手,别让你爹栽面子。”
陈若让老爹放心,麻利地替凌云套好挽具。
老爹拿着缰绳,在前头领路。
凌云依旧老老实实地埋头苦干,虽然一瘸一拐但也不耽误干活,那翻土的效率竟比旁边那头正值壮年的老黄牛快了一倍不止。
邻居都很惊讶,连连挑起大拇指。
“老陈头,你家这马真是神了,还真能干活!”
老爹听得很高兴。
可这一声夸不要紧,凌云好像也听懂大家夸他。
它看了一眼旁边慢吞吞的老黄牛,胜负欲爆棚,步伐开始加快,最后拉着铁犁在地里一路小跑起来。
铁犁被拽得上下翻飞,泥巴还甩了老爹一脸。
众人吓得都躲。
陈若冲上去,揪住马辔头,顺势捋着它的鬃毛安抚。
“稳着点,沉住气。”
老爹虽然被吓到了,但是也连声夸赞:“行了行了,第一次下地能干成这样,已经很棒了。”
凌云显然听懂了这番话,高昂着马头。
傍晚回家的田埂上,凌云大脑袋一晃,故意把小黑撞了一下。
小黑呜咽一声,夹着尾巴溜到一边,懒得跟这头马计较。
可刚进家门,凌云不敢再嚣张。
圆圆正趴在门槛上晒太阳。
凌云仗着刚立了功,凑过去,想要耀武扬威一番。
陈若早有预料,往旁边撤出两步。
圆圆睁开眼睛,立了起来,发出一声喊叫。
凌云立刻怂了,窜进马厩,缩在角落里不肯再露头。
随后的几天,有了凌云帮忙,扎爬架、沤基肥、播良种,轻松多了。
忙完这阵子后,陈若盘算着好好歇上两天。
方旭这天来串门。
两人聊着聊着提到了集市。
“哥,集上有好多好东西,走,跟我开开眼去。”
陈若漫不经心地反问能有什么好东西。
方旭努力比划着,描述集市的好。
“那边好多出来练摊的个体户,卖的衣裳款式比市里百货大楼的还要洋气,最厉害的是,人家不要布票。”
陈若一听个体户有些感兴趣。
八十年代的渝城,虽说改革的春风已经吹过,但绝大多数人的思想还停留在挣工分、端铁饭碗里。
自己敢开小馆子,那是因为自己经历过两世,知道未来的政策走向。
这让他瞬间来了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