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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金黄身影立在金兽雕羽纹香炉前,手里拿着个铜锤儿,正拨弄香灰。随着他的动作,香气愈发扑鼻。
男人身姿挺拔,冷峻的面孔沉沉注视面前的香炉。听见脚步声才放下铜锤儿,笑道:“你来了。”
陈郁真眼睛弯了弯:“参见——”
话音尚未落下,皇帝上前一步,扶住他的双肩,将他拉了起来。男人力气极大,陈郁真只觉双臂一股巨力传来,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就笼盖住了他。
男人低哑磁性的声音响在他头顶,带着笑意:“不必多礼。”
虽直起身来,皇帝放在他双臂上的手还未松开。反而向下走,握住了他手腕。
肌肤相触的时候,陈郁真怔愣半晌。皇帝指腹粗糙,浓浓热意沿着那一小块皮肤传过来。
“外面这么冷么?”男人盯着他苍白的面颊,笑问:“看你手腕都冰成这样。”
两人的距离十分近,近的仿佛皇帝炽热呼吸扑在他脸侧。陈郁真丝毫没有觉察,他抬了起了俊秀清冷的脸,甚至冲皇帝笑了一下:
“是有些冷。”
面前的探花郎身体瘦削,手腕细白,面上秀美清冷,总是泛着一股病气。其偏偏又倔强极了,看着便十分惹人怜爱。
皇帝闷得快要出汗,饶是如此,看陈郁真冻得脸颊苍白,还是令宫人地龙再烧暖些。
宫人们来来回回,不一会屋内的温度就上来了几分。陈郁真手脚回了些温度。皇帝待人温和体贴,怎不让臣子心生感动。
陈郁真人看着很冷,但心里极软和。
他当即又要俯身行礼。
可还未弯腰,皇帝双手铁钳一般钳制住他,男人轻轻一捞,就将他拉起来。陈郁真只看到半片金黄五龙团纹龙袍一角,紧接着就对上了皇帝幽暗的眼眸。
男人含笑:“怎么和个小孩似的。别人对你一分好,你就要还十分。”
说着,就带着他坐下。
两人坐在炕沿边上,中间是个炕桌。刘喜上来,给两人都端上了茶水。用的是六安香片,皇帝喝不惯这个,但借着满殿馥郁香气,倒也能接受。
“刚刚瑞哥还闹着见你,被朕给打发了。”
说到小广王,皇帝露出个头疼的神色。小广王蛮横跋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弄得皇帝也很是无奈。
陈郁真:“小广王活泼可爱,性情率真。为人自有一股侠气。”
皇帝摆了摆手,显然不乐意说他。
内室忽然陷入了寂静。皇帝指节分明的手指敲打冰裂纹杯盏,他垂下双眸,不知道在思量什么。陈郁真抱着杯茶水慢吞吞地喝,没有贸然开口。
若是一般人,遇到这种忽然冷场的事情可能会想自己是不是话语中出错,得罪了皇帝。但陈郁真沉定从容,依旧慢吞吞地喝茶。
“陈卿,”皇帝忽然回过神来,他望向探花郎,问询:“你做官也三年了,以后想履任什么官职?”
陈郁真心中一动。
皇帝幽深眼眸正看着他,嘴唇微微扬着,虽是探究,但带着些郑重。想来,这是问他以后做官的规划了。
陈郁真是翰林院出身,前科探花。而翰林院,自古就有国之储相的说法,清贵无双。
从翰林院出去的人,去六部,去都察院,去大理寺通政司都是可行的,进而稳扎稳打,一步步靠着皇帝信重、熬资历到中枢,甚至最后入阁都有可能。
每一个一甲进士都在谋划自己的官职。皇帝对陈郁真的信重人人可见,他话一问,几乎就是明着说‘你想去哪,朕替你安排了。’
“臣想外放。”
皇帝惊愕不已:“……你说什么?”
陈郁真低下头,重复了一遍:“臣想外放。”
乌黑的眉一点点蹙紧,皇帝眼眸渐深。男人指尖一下、一下轻扣桌面,仿佛扣在人的心底。
“你再说一遍?”
第27章宝蓝色
陈郁真起身,跪在皇帝脚下。
男人垂眸,只能看到探花郎乌黑发顶,与铺在大红地毯上的青色衣摆。
探花郎平静道:“臣是家中庶子,与长辈并不和睦,时常龃龉。臣是男子,更是官身,他们不能耐臣如何,但臣的姨娘还在家中受他们钳制。”
“臣早已厌烦呆在陈家,想日后寻个外放,带着姨娘走。”
“不拘是哪里,就算是荒无人烟的丘陵海岛,臣也愿意。”
说罢,陈郁真叩头。
重重一声响回荡在空寂寂的内间。陈郁真依旧跪着,他心跳擂鼓。知道自己有些僭越,眼睫微颤。
忽然,面前落下一个人影。
那人猝然靠近,陈郁真眼眸里整片都是皇帝身上的金黄五龙团纹织金龙袍。距离越来越近,皇帝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袭来,沾染到他发丝、青色衣袍上。
皇帝双掌放在他腰肢往上一点的位置,轻轻一提,就将陈郁真拉了起来。他不防备,甚至往前踉跄了一下。双手下意识想找个东西支撑一下,直至掌心触及到龙袍繁丽锈纹,才猛地回神,将手收回来。
一触即分。
此刻他和皇帝距离极近,两人呼吸相缠。皇帝竟然没有后退的想法,反而叹息。
男人将他扶稳,推心置腹道:
“陈卿,你应当明白,去了地方,远离中枢,你以后想高升,可谓步履艰难。自古以来,便是京官高于地方官。而地方鱼龙混杂、世家盘旋。俗话说得好,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一个毫无根基的外地人去了那,纵使天纵之资也难施展分毫。倒不如留在京城,有朕,有小广王看顾着你,你觉得呢?”
陈郁真动容不已。
他瞳仁轻颤,慢慢抬起脸来。
“圣上眷顾体贴,臣……感激涕零。”
“只是臣觉得,出来做官,必要出来看看地方事。若只在中枢打转,只看到自己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不知世事坚苦,不知民生民事,自己倒是受享了膏粱锦绣,可于朝廷无益,于百姓无益,也更辜负了圣上的体贴栽培。”
皇帝心里一震。
面前的探花郎外表俊秀清冷,冷心冷面,对谁向来都不假辞色。他瘦削的身躯被一席青色袍衫包裹着,面上犹有病气。
但内里却有一颗纯臣的心。皇帝践祚太久太久,见过的每一个大臣都在算计如何离中枢更近一点,如何离皇帝本人更近一点,可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要去地方,要去那些贫困积重的地方。
皇帝声音低哑,更温和了几分:
“陈卿品性率真,让朕刮目相看。外放之事先不提,左右你刚升上来还未多久,瑞哥儿现下也离不开你。”
外放话题结束,两人又聊了几句旁的事。陈郁真见几上更漏过了许久,担心姨娘在旁边空等着急。
“请皇上恕罪,臣姨娘还在外面等着……”
陈郁真本意是想告退,皇帝却误了意思。他兴致颇浓,长眉挑起来:“哦?是陈卿的生母?朕倒是想要见见。”
皇帝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