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们把十四区当景观,林雀也把两人的表情当风景看,轻声说:“不用怕,他还穿着衣服,应该是刚死的,等晚上身上东西都被人扒光了,尸体也就被收走了。”
车厢里一时静默,两人不约而同想起昨天在盛家,听见林雀说要把奶奶和弟弟接到中心区时,他们在想什么呢?
——在想林雀是不是有点儿太操之过急。
陈姨当时那种反应,只怕是还觉得林雀贪心不足,要抓紧时间带着自己一家子趴到盛嘉树身上吸血。
车厢里的气氛叫人有点儿喘不过气,司机开口打岔说:“这路真难走,幸好车子底盘高,不然后面都开不进去了。”
林雀倒被提醒了,说:“要不麻烦找个地方停下吧,再往前头去人多了,可能会划车、砸玻璃。”
盛嘉树皱眉:“为什么?”
“不为什么,好玩儿罢了。”林雀盯着窗外,淡淡道,“不过这车看起来就很贵,很可能会招小偷,说不定今晚在外头停一晚上,明天就只剩下车骨架了。”
他回头看一眼两人的表情,就微微笑了:“吓你们的。我家附近有个警察局,跟里面人说一下,把车停在他们停车场,就不会被偷了。”
程沨说:“警察会允许?”
“会的。”林雀说,“你们一看就是超级有钱人,警察惹不起。”
回到这儿来,林雀的心情看着倒像是更好了,轻笑着跟司机说:“一会儿咱们就说刘叔是上头派下来考察的领导,等你们在警察局喝完茶,出来后路都给你扫干净了,晚上吃饭住酒店都不用花钱。”
刘叔笑:“我这样子哪像个领导?”
林雀也微微笑着,说:“您可比这儿的任何一个领导都像领导。”
刘叔被他逗乐了,程沨和盛嘉树也勉强笑了下,不想被林雀认为他们后悔跟他来了。
也真的一点儿也不后悔,来这一趟很值得。两个人望着窗外,终于隐隐明白了为什么林雀那双黑眼睛里对他们这些人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警惕。
路很难走,进入十四区的地界后又开了很久,才渐渐看到低矮的楼房,拥挤破旧,路上人也渐渐多了,看见他们的车子开过去,都扭头盯着看。
在这片地界上,漂亮的汽车可比死人稀罕多了。
越接近林雀的家路就越狭窄,刘叔听着林雀的指引,真把车开去了警察局。
警察果然热情得不像话,一看车子是中心区的牌照,直接把局长给请来了,大白天的局长一身的酒气混杂着其他古怪难闻的味道,腆着啤酒肚冲几个人点头哈腰,亲自引导着刘叔把车开进局里头的停车场,拍胸脯保证绝对不会有问题,又一个劲儿地邀请他们去吃饭。
刘叔很艰难才从对方手里抽出自己的右手,不冷不淡地拒绝了。有句话说宰相家奴七品官,程家的司机西装革履派头不凡,跟十四区最大的领导拍照怕是都得被让到C位。
林雀电话又响了,盛嘉树就跟什么动物听到敲饭盆的声音一样敏锐地扭过头,听见林雀叫了声“林书”才收回视线。
一路上林书给林雀打来的电话没有十通也有七八通了,两个人不耐烦再耽搁,程沨朝刘叔使了个眼色,刘叔立马三言两语摆脱了局长的纠缠,几个人终于从警察局脱身。
刘叔被缠得汗都快下来了,忍不住笑:“小林少爷说让我冒充领导,我看还真行。”
林雀挂了电话,回头朝他露出个笑:“是吧。”
盛嘉树推了下他肩膀:“走吧。”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看林雀的家了。
刘叔开了大半天的车,自己找酒店去休息了。几个人从破败脏乱的街道上走过去,路旁的居民楼旧到叫人忍不住担心它会下一秒就塌下来,布局拥挤逼仄,楼房与楼房之间的巷子窄到照不进一缕阳光,一眼望过去,阴暗而幽深,像什么怪物张着嘴,静静等待着吞没误入的活人。
一路上的人都不约而同停下手里的活计盯着他们看,像是在看什么外星人,四五个小孩子一路追着他们跑,都是骨瘦如柴的,脏兮兮的衣服,甚至赤着脚,嘴唇上挂着长长的鼻涕,眼中没有小孩子该有的纯真,只有盯着猎物的野兽一样野蛮精明的亮光。
盛嘉树扯了下衣领,忽然觉得在豪华衣帽间里挑挑拣拣的自己有点儿可笑。
真正进入这片阴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土地上,一些心思简直矫情得可笑。
程沨忍不住问:“十四区都是这样么?”
“怎么会。”林雀看了他一眼,“这儿是最繁华的地方了。”
他们家又没有个成年男人,林雀担心会受欺负,专门在这块儿十四区的“市中心”租的房,也是看中了不远处的警察局。
走过了大半条街,盛嘉树问:“还没到?”
林雀说:“快了。”
程沨忽然“咦?”了声,说:“那好像是……”
林雀和盛嘉树顺着他视线望过去,脚步就微微一顿。
——前面十多米远的地方,一个人背对他们站着,身上穿着黑色冲锋衣和同色长裤,身姿挺拔颀长,发尾下露出一截冷白修长的后颈,正在被几个混混模样的人堵在那儿,不知道在干什么。
即便只是个背影,那股子冷淡疏离的气质却不容错认,林雀微微一怔,语气迟疑:“……戚哥?”
……他就知道,一个都少不了!
盛嘉树脸色难看,质问林雀:“你是不是跟他说了——”
“先别说这个了。”程沨打断他,眯起眼睛望向前头的人,皱眉说,“他是不是遭抢劫了?”
光天化日,还是在离警察局不远的主干道上,抢劫??
林雀神色微微绷紧了,快步走过去。
戚行简是叫人给堵了,四五个混混手里掂着钢管、甩棍一类的东西,跟他要手里的相机和腕表,说抢劫也不算,因为还没有动手。
不过也马上就要动起手了。
戚行简曾休学过两年,跟随战地记者出身的奶奶辗转奔波在被战火摧残的土地上,对这种事情不要太熟悉,即便对方人多势众,气势凶恶,俊美的脸上依然一片淡漠沉静。
真动手也没事儿,就这么几个小混混,不够他一脚踹的。
领头的混混拎着甩棍目露凶光,眼看要动手,忽然视线看向他身后,脸色骤变。
戚行简还未及回头,就听面前的混混叫了声:“林……林哥?”
“卧槽真是他!”
“他怎么回来了!!”
“快快快快——”
几个混混瞬间丢盔弃甲拔腿就跑,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就从身后冷冷传来:“跑?”
戚行简眼睫微颤,倏然回头,就看见半下午灿烂的阳光下,黑发黑眸的青年从光影中走出,单薄瘦削,肤色苍白